紫禁之巅的决战结束后,我在听雨楼躺了整整五天。
这一次是真的躺。叶孤城走了,西门吹雪回万梅山庄陪妻子去了,铁无双收了赌局盘口,欧阳情说缘分已尽、带着骨牌飘然离去。上官姐妹回了地下宫殿,司空摘星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偷东西去了。
只有薛冰还留着。她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问的程度。
第六天清晨,柳三娘敲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封信。
“今早有人送到柜台的。不是本地口音,放下信就走了。”
信是海外寄来的。信封上沾着海盐的痕迹,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封口处压着一个奇特的火漆印——一只熊的爪印。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陆小凤:你爹欠的债,该还了。来泉州港,找一艘叫‘熊姥姥号’的船。不来,我就在泉州港等你一辈子。——江沙曼。”
江沙曼。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熊姥姥”三个字,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熊姥姥不是女人,是一个男人。一个在海上横行三十年的大海盗,据说他手下的船队能挡住一支水师。十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带着财宝隐居了,还有人说他被手下出卖、抛尸大海。
现在,他的孙女找上我了。
“你爹又欠了什么债?”薛冰站在门口,手里擦着银针。
“不知道。但我爹好像走到哪里都会欠债。”
“去不去?”
“去。人家说了一辈子,不好意思不去。”
泉州港在福建。我们骑快马走了七天。
到达泉州港时是黄昏。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码头边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桅杆密得像冬天的枯树林。我问了好几个船家,没人知道“熊姥姥号”。直到一个在码头补渔网的老头听到我问话,抬起头来。
“熊姥姥号?那是鬼船。”
“鬼船?”
“对。十年前熊姥姥死后,那艘船就消失了。有人说它沉了,有人说它还在海上漂着,谁上了那艘船,谁就回不来。”老头上下打量我,“小伙子,你找鬼船做什么?”
“有人约我在那里见面。”
老头眯起眼睛:“约你的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信上只留了个名字,江沙曼。”
听到这个名字,老头的脸色变了。他收起渔网,压低声音:“你认识熊姥姥的孙女?”
“不认识。她找我。”
“那你最好别去。”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丫头,是个疯子。她外公是熊姥姥,她爹是熊姥姥手下的第一杀手。她从小在贼窝里长大,十岁就能用刀,十二岁就杀过人。后来熊姥姥死了,她一个人驾着熊姥姥号在海上漂了十年。有人说她已经不是人了,是海妖。”
“海妖?”
“对。专门勾引男人上船的海妖。上了她的船的男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我笑了。
“那我更得去看看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
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
“既然你执意要去,这个送给你。这是熊姥姥号上流出来的东西。据说拿着它,就能在海上找到那艘船。”
我接过罗盘。罗盘很旧,黄铜外壳磨得发亮,指针却纹丝不动。
“这指针不转。”
“它不指方向。它指人。”老头说,“当你想见的人出现时,它就会转。”
当晚,我和薛冰在码头边的客栈住下。
半夜,我被一阵嗡嗡声惊醒。
罗盘在桌上疯狂转动,指针指向窗外。
我翻身而起,推开窗户。
月光下,一艘大船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港口。船身漆黑,帆上绣着一只巨大的熊掌。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红衣,赤脚,长发在夜风中像一面旗帜。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熊姥姥号的标志——那只熊掌。
“陆小凤!”她的声音穿过夜风,又脆又亮,“上来吧!我等你十年了!”
我翻窗而出,几个起落到了码头边。薛冰紧随其后,银针已经扣在指间。
“你就是江沙曼?”
“对。”红衣女子歪头打量我,“你的胡子比传闻中好看。就是眉毛丑了点。”
“第二次有人这么说我的胡子了。”
“说明是真的。”江沙曼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上来吧。请你喝牛肉汤。”
“牛肉汤?”
“我娘的独门手艺。凡是上熊姥姥号的人,都得喝一碗。喝了就是我的人。”
“那不喝呢?”
江沙曼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某种锋利的东西。
“不喝就下船。但下了船,就别想再上来了。而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她顿了顿,“关于你爹的事。关于你爹欠我爷爷的事。关于你爹怎么死的事。就永远也问不到了。”
我的笑容凝固了。
“你知道我爹怎么死的?”
“当然知道。”江沙曼转过身,朝船舱走去,“我跟了他最后三年。从江南到泉州,从泉州到海上。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跟上了船。
薛冰在身后低声说:“小心。她身上有血腥味。”
“我知道。”
船起锚了。熊姥姥号悄无声息地驶出港湾,滑入夜色笼罩的大海。江沙曼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摆在甲板的矮桌上。
汤很香。香得不像是海上的食物。
“请。”她自己先端起一碗,喝了一大口,“放心,没毒。我要杀你,不用下毒。”
这话倒是实在。
我端起碗尝了一口。汤味浓郁,牛肉炖得烂熟,里面加了某种不知名的香料,让人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汤。”
“我娘教的。她说,牛肉汤要熬六个时辰,少一个时辰都不行。”江沙曼放下碗,“现在说正事。你爹陆天明,三年前死在海上。”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怎么死的?”
“淹死的。但不是天灾,是人祸。”江沙曼说,“他偷了我爷爷的航海图,想去找金鹏王朝藏宝的海外岛屿。半路遇到风暴,船翻了。我赶到的时候,他抱着一块木板漂在海上,已经不行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小凤,不要去蓬莱’。”
“蓬莱?”
“对。东海蓬莱。传说中仙人住的地方。”江沙曼说,“但在我爷爷的航海图里,蓬莱不是仙山。是一个岛。一个真实存在的岛。岛上藏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金鹏王朝真正的家底。”江沙曼说,“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神兵利器。而是——情报。”
我愣住了。
“什么情报?”
“五十年来所有江湖秘密、朝廷秘辛、武林世家把柄的情报。”江沙曼说,“金鹏王朝虽然亡了,但它最后的皇帝在临死前,把毕生搜集的情报网交给了上官金虹。上官金虹没有把这些情报用于复国,而是封存在蓬莱岛上。她说,这些情报如果被有心人拿到,足以让整个武林自相残杀。所以只能留着,永远不开启。”
我明白了。
父亲去蓬莱,不是为了财宝。
是为了毁掉那份情报。
他怕它落到别人手里。
“可他为什么要偷航海图?直接问你要不行吗?”
“因为我不会给他。”江沙曼说,“我爷爷临死前说过,航海图是熊家的命根子。有了那张图,就能找到蓬莱。找到蓬莱,就能找到那份情报。那份情报值多少钱?值整个武林。你觉得我会随便给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江沙曼说,“他说,‘如果你见到我儿子,告诉他——蓬莱的情报,必须毁掉。那是我的遗愿’。”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陆小凤,我欠你爹一条命。他在海上救过我。所以我决定,替他完成遗愿。”
“怎么完成?”
“带你去蓬莱。你亲手毁掉那份情报。然后——航海图归你。情报网归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要。”江沙曼说,“我爷爷为了这份情报守了一辈子,到头来死在海上。我爹为了这份情报杀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仇家砍成肉泥。我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份平静背后,藏着某种被深深压抑的痛楚。
“江姑娘,”我开口,“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十岁开始杀人。十三岁开始守着一艘鬼船在海上漂。漂了十年。”
“你在同情我?”
“不是同情。是觉得你太苦了。”我看着她,“牛肉汤熬六个时辰才够味。人熬十年,够不够?”
江沙曼愣住了。
她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抖。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
“你是第一个问我够不够的人。”
薛冰在一旁放下碗,冷冷道:“汤不错。但你们的家常该聊完了。先说正事。”
江沙曼看了看薛冰,又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这位冰美人,是你的女人?”
“不是。”薛冰先我一步回答。
“有意思。”江沙曼笑得更深了,“不是他的女人,却替他挡刀挡箭挡毒针。”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的。”江沙曼站起身,“好了,今晚先歇着。到蓬莱还有三天的航程。三天后,咱们上岛。但在上岛之前——”
她顿住,转身看向船舱深处。
“你们得先活着。因为船上,不止我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