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琼说“好”的那个晚上,郑阅失眠了。
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失眠,而是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意识清醒得像中午十二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她说“好”时的每一个细节——嘴唇开合的幅度,声音的频率,目光落在他脸上的角度。他像一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舍不得睡,怕一觉醒来发现是梦。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刘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的“考完了”,三个小时前他发了一个“晚安”,她没有回。他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晚安”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备忘录。
在“等她,不追”下面,他新加了一行字:“她说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2016年6月7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像阳光,像棉花,像她那天穿的白色棉质衬衫。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这是他回到2016年以来,第一次在闹钟响之前自然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床板上李浩然贴的那张课程表已经卷了边,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
他坐起来,发现王浩居然已经起了,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抹发胶。王浩的头发被他用吹风机吹出了一个造型,前面竖起来,两边压下去,像一只炸了毛的企鹅。
“你干嘛去?”郑阅问。
“拍照,”王浩说,头都没回,“学院要的那个证件照,今天最后一天了,再不去拍就来不及了。”
“什么证件照?”
“你忘啦?就是那个……算了你不拍也行,反正你也不找工作。”
郑阅想起来了。大二期末的时候,学院要求每个学生交一张证件照,用于制作学生证和校园卡的升级版。上辈子他没拍,因为他觉得这种事不重要,拖到截止日期过了也没交,最后学院用了他高考报名时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的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比现在长一倍,看起来像个刚从网吧出来的网瘾少年。
“几点关门?”他问。
“照相馆?好像下午五点。你要拍?”
“拍。”
王浩终于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的眼神看着郑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头转回去继续抹发胶了。
郑阅换好运动服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比昨天还要阴沉。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像棉被一样压在头顶的阴。风很大,梧桐树的枝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枯叶和断枝在地上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扫帚扫地。
操场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刘琼已经在跑了,红色运动服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偏向一侧,几乎和地面平行,像一面被风吹得笔直的旗帜。
郑阅切进跑道,跟上了她的节奏。
“今天风好大。”刘琼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台风要来了,”郑阅说,“天气预报说今晚登陆。”
“你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还看天气预报?”
“未来的人也得看天气预报,台风又不会因为你是穿越的就不吹你。”
刘琼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走了。她加快步频,超过了郑阅,马尾辫在他眼前甩来甩去,像一个挑衅的旗帜。他加速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跑着,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跑完五圈的时候,刘琼忽然停下来。郑阅跑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折返回来,看到她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在地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一只小鸟,灰褐色的羽毛,比拳头还小,蹲在跑道边的草地上,翅膀微微张开着,一动不动。刘琼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它没有飞,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它受伤了,”刘琼说,“翅膀好像折了。”
郑阅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小鸟的右翅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羽毛上有一小片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它看到有人靠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翅膀的疼痛让它又跌了回去,小小的身体在草地上微微发抖。
“可能是被风吹的,撞到树上了。”郑阅说。
刘琼把小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两只手合成一个碗状,把它拢在手心里。小鸟在她掌心跳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只是急促地喘着气,胸腔一鼓一鼓的,像一台小小的、快要报废的发动机。
“我要带它回去,”刘琼说,“给它包扎一下。”
“你养过鸟吗?”
“没有。”
“那你怎么包扎?”
“上网查。”
郑阅看着她手心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鸟,又看了看她认真的、不带一丝犹豫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个隐喻——她总是这样,看到需要帮助的东西,不管自己会不会,先伸手再说。对小鸟是这样,对他也是这样。
“我帮你查。”郑阅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小鸟翅膀受伤怎么处理”。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他快速扫了一遍,提炼出几个关键信息:先止血,然后用棉签和碘伏消毒,再用纱布和胶带固定翅膀,最后放在纸箱里静养,不要频繁打扰。
“需要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他说,“还有一个纸箱。”
“我有碘伏和棉签,”刘琼说,“宿舍的急救箱里有。纱布和胶带我去校医院买。”
“我陪你去。”
两个人从操场走到校医院,刘琼全程捧着那只小鸟,走得很慢,怕颠簸会加重它的伤势。小鸟在她手心里安静了下来,不再发抖,只是偶尔转动一下小脑袋,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移动的世界。
校医院的护士看到刘琼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药房里拿了一卷纱布和一捆医用胶带,没收钱,还多给了两根棉签和一包碘伏棉片。
“小姑娘心善,”护士说,看了一眼郑阅,“这是你男朋友?”
刘琼没说话。郑阅也没说话。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刘琼说了一个字:“是。”
护士笑得更开了,把东西塞到郑阅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照顾人家”,然后转身回了药房。
两个人从校医院出来,站在门口。风比刚才更大了,把梧桐树的枝条吹得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比昨天那声重得多,像有人在头顶搬动一座山。
“你刚才说‘是’,”郑阅说,“是认真的吗?”
刘琼捧着那只小鸟,低着头看着它。小鸟在她手心里缩成了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球。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
“你昨天不是说,‘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女朋友了’吗?”她头都没抬,“怎么,你想反悔?”
“不想。”
“那你还问。”
郑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手心里那只安然入梦的小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把她和小鸟一起抱进怀里的冲动压了下去。
“走吧,”他说,“回去给它包扎。”
刘琼的宿舍郑阅是第一次进。不是因为他没想过进,而是因为女生宿舍楼男生不让进。今天是个例外——楼管阿姨看到刘琼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又看到郑阅手里拿着纱布和胶带,大手一挥就放行了,连登记都没让他登记,只是叮嘱了一句“十分钟内出来”。
205室的门虚掩着。刘琼用脚轻轻踢开,侧身走进去,郑阅跟在后面。
宿舍比他想象的要干净整齐得多。四张床,四张桌子,地面一尘不染,拖鞋在床下摆成一条直线。刘琼的床在下铺,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毛绒兔子,耳朵长长的,耷拉在枕头两边。桌上除了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之外什么都没有,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从深到浅,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刘琼把小鸟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翻出碘伏和棉签。郑阅拆开纱布和胶带,剪下一小段纱布,又把胶带撕成几小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你来还是我来?”他问。
“我来。”
刘琼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小鸟受伤的翅膀上。小鸟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只是用小脑袋蹭了蹭刘琼的手指,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帮我”。她涂完碘伏,把纱布叠成一个小方块,盖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固定。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很仔细,每一条胶带都贴得端端正正的,没有褶皱,没有气泡。
包扎完之后,刘琼找了一个鞋盒,在里面铺了几层纸巾,把小鸟放进去。小鸟在纸箱里站了一会儿,走了两步,然后蜷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它会活下来吗?”刘琼问。
“会的,”郑阅说,“它遇到了你。”
刘琼没有接这句话。她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里面那只安静入睡的小鸟,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散落的碎发照成了一根根金色的丝线。她的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旧油画,色彩温润,笔触细腻。
郑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那里看鸟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在上辈子的某个深夜里,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时想到的:一个人对弱者的态度,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刘琼对这只小鸟的温柔,不是表演,不是人设,而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是她之所以成为刘琼的根本原因。
他想,上辈子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她没做过这样的事,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靠近到能看见的距离。
“郑阅,”刘琼忽然说,“你下午有什么事吗?”
“拍证件照,然后写代码。”
“证件照?学院要的那个?”
“嗯。”
“我也没拍,”刘琼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一起去?”
照相馆在后街的尽头,是一间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看出“XX照相馆”两个字的轮廓,中间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店面不大,一半是摄影区,一半是证件照处理区,墙上贴满了各种尺寸的证件照样本,一寸、两寸、小二寸,白的、蓝的、红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照片墙。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像放了慢动作。他让刘琼坐在摄影区的凳子上,调整了一下灯光和背景布的位置,然后退到相机后面,歪着头看取景器。
“头往左偏一点。再一点。好。下巴收一点。再收一点。好。别笑,证件照不要笑。对,就这样。别动。”
咔嚓。闪光灯闪了一下,白光亮起来的瞬间,刘琼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郑阅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张眯了一下眼睛的照片,大概会比她不眯眼睛的照片更好看。因为眯眼睛的时候,她的表情是真实的、不设防的、被抓拍到的,而不是摆出来的、准备好的、给别人看的。
“下一个。”老板说。
郑阅坐在刘琼刚坐过的凳子上,凳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镜头。
咔嚓。
闪光灯闪过的瞬间,他眨了眨眼。
“眨眼了,重来。”老板说。
咔嚓。
又眨了。
“你别紧张,看着镜头上面那个小红点,别眨眼。”
咔嚓。
这次没眨。但郑阅知道这张照片一定很难看,因为他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想到的是刘琼刚才眯眼睛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证件照上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奇怪。
老板把照片导出来给他们看。刘琼的照片——面无表情,但眼神很亮,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利落干净,像一个不苟言笑的公主。郑阅的照片——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把整张照片的严肃感全部破坏了,看起来像一个在法庭上憋笑的被告。
刘琼看了一眼他的照片,然后用手捂住了嘴。
“想笑就笑。”郑阅说。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照相馆里回荡,清脆的,明亮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叮叮当当的。老板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个过来人的、看透一切的微笑。
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比下午更大了,大到人走在路上都要微微前倾才能保持平衡。后街的摊位大部分都收了,只有几个钉子户还在风中坚守,烤串的炉子被风吹得火星四溅,像一场小型的烟花秀。
“台风今晚真的会来吗?”刘琼问。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郑阅需要很用力才能听清。
“会,”他说,“电视上说,这次是超强台风,中心风力十五级。”
“十五级是什么概念?”
“就是……房子会晃,树会倒,窗户会碎,最好不要出门。”
刘琼沉默了几秒钟。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被风吹得飞快的乌云,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在天上翻滚着、涌动着,像一锅沸腾的黑色泥浆。
“那今天晚上,”她说,“你会想我吗?”
郑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还没亮,天光灰蒙蒙的,她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从乌云缝隙里漏出来的星星。
“会,”他说,“每天晚上都会。”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快到郑阅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小,被风吞掉了一大半,但郑阅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个一个的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
他们沿着后街往回走,经过酸菜鱼馆的时候,看到老板娘正在门口加固招牌,用透明胶带把那张写有“酸菜鱼”的A4纸贴了又贴,贴了好几层,像一个正在给病人包扎的护士。她看到他们,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台风天别乱跑”,然后继续低头贴胶带。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隙中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吹哨子。梧桐树的枝条被吹得噼里啪啦地断裂,断枝在地上翻滚,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刘琼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玻璃门,面对着郑阅。灯光从她身后的门里透出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光晕,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她身上。
“郑阅,”她说,“你明天早上还会去跑步吗?”
“如果台风没把操场掀了的话。”
“那如果掀了呢?”
“那我就去跑步机。”
“哪里有跑步机?”
“体育馆,健身房里有两台。”
刘琼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郑阅没有防备,身体前倾,差点撞到她。他的双手撑在她身后的玻璃门上,把她圈在了自己和门之间。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缩小的、被她的眼睛装下了的自己。她的呼吸拂在他的下巴上,湿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凉意。她的睫毛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哑。
刘琼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轻轻地、飞快地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轻得像一阵风吹过脸颊,轻得像一滴雨水从树叶上滑落。它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郑阅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但它留下的痕迹太深了,深到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晚安。”她说。
门关上了。
郑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唇膏的甜味。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根根竖立。十五级的台风正在逼近,整个城市都在风中颤抖。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台风更强大。
他转过身,走进了风中。
这天晚上的风确实大。
郑阅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窗户已经被王浩用胶带贴了一个大大的“X”。四号楼的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密封性不好,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电视说了,贴个X能防止玻璃碎了飞溅。”王浩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台风红色预警信息。
“你这胶带贴的,跟小孩画画似的。”郑阅说。
“你行你来啊!”
郑阅没理他,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胶带的牢固程度,又加了两条,把“X”变成了“米”。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胶带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肺。
李浩然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地鼠。“这台风能有多大啊?会不会把我们楼吹塌了?”
“四号楼要是塌了,长青大学就没有能住的楼了,”郑阅说,“这是全校最老的楼,它要是扛不住,别的楼早就飞了。”
“你说的这是安慰吗?怎么越听越害怕?”
郑阅笑了一下,关了灯,躺到床上。宿舍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把房间照得一亮一亮的,像一台坏掉的日光灯在不停地闪烁。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刘琼的对话框。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宿舍窗外的夜景——不,不是夜景,是台风景。梧桐树被风吹得弯成了九十度,像一个正在鞠躬的人。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水幕照进来,变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它在怕。”
郑阅看了两遍,不确定这个“它”指的是树还是她自己。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郑阅:别怕。我在。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蠢。“我在”有什么用?他又不能飞过去,不能替她挡住台风,不能把梧桐树扶正。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些时候,语言是无力的,但他还是想说。因为说出来,至少她能知道,有人在想着她,有人在惦记着她,有人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把她放在了心里最安全的位置。
刘琼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刘琼:我知道。所以不怕了。
郑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雷鸣声,还有王浩因为害怕台风而故意打得很响的呼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没有指挥,没有乐谱,每一个乐器都在自顾自地演奏,但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App的数据库架构。用户表、教室表、座位表、预约表、收藏表、黑名单表、反馈表。七个表,七种颜色。他把它们画在脑中的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起来,像一幅抽象画。
画着画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大到站不稳。他低下头,看到刘琼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因为风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吹走了。他拼命地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但越是用力,越是听不到。最后他放弃了,不再试图去听,就那么站在高处,看着她。
她笑了。
他也笑了。
这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他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醒来。整栋楼都在晃,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窗户在风中发出可怕的嘎嘎声,胶带被风扯得噼里啪啦地响。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沉闷的,沉重的,像一座山倒了下来。
宿舍里其他五个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他们听着风声,听着雨声,听着窗玻璃在风中颤抖的声音,听着这个世界在他们面前展示它最狂野、最不可控的一面。
郑阅的手机亮了。
刘琼:你醒了吗?
郑阅:醒了。
刘琼:楼在晃。
郑阅:我知道。
刘琼:我有点怕。
郑阅想了几秒钟,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郑阅:我在想你。
过了大概十几秒,刘琼回了。
刘琼:我也在想你。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雨还在倾盆,楼还在摇晃。但郑阅躺在黑暗里,握着手机,看着那五个字——“我也在想你”——忽然觉得,台风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它微微发烫的温度。那温度穿过T恤,透过皮肤,渗进心脏,在他的血液里流淌,像一条温暖的、看不见的河流,把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