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紫禁城。
这座皇城我进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太和殿的屋脊上,看着对面两个人。
西门吹雪。白衣如雪,剑在鞘中,整个人像一柄半出鞘的剑,寒芒内敛。
叶孤城。青衫落拓,双手空空。他的剑还没出鞘。据说他的剑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叫“飞仙”。剑出之时,人已不在原处。
太和殿下方,是人山人海的江湖人。
他们有来看决战的,有来赌输赢的,有来捡漏的,也有来送死的。铁无双的赌局已经封盘,押西门吹雪的人比押叶孤城的多一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叶孤城是“天外飞仙”。他的剑,快得看不见。但西门吹雪是“剑神”。他的剑,不需要快。只需要准。
这两人之间的一战,是百年未有的剑道对决。
我站在太和殿西侧的角楼上,身旁是薛冰、欧阳情、上官姐妹、司空摘星。
“谁会赢?”司空摘星问。
“不知道。”我说。
“你赌谁?”
“我赌两个都赢。也赌两个都输。”
司空摘星听不懂。但薛冰懂了。
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太和殿顶上,西门吹雪开口了。
“叶孤城。”
“西门吹雪。”
“这一战,我等了三个月。”
“我也等了很久。”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叶孤城的手,缓缓探向腰间。
那柄薄如蝉翼的“飞仙”,终于出鞘。
月光落在剑身上,剑身透出淡淡的青光。那不是金铁之光,是某种更冷更冽的东西。
剑之光。
西门吹雪的剑也出鞘了。
他的剑没有光。只有沉。
像一座山,沉在剑身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
两个人相对而立。
满月在他们身后,又圆又亮。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们的动作。只看到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然后分开。
一声剑鸣。
不是金铁交击的声音。是某种更轻、更细的声音。像一根弦被拨动,然后断了。
两个人落在屋脊的两端。
叶孤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白衣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好剑。”他说。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很奇怪。不是赢了的喜悦,也不是杀人的冷酷。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你没有出全力。”西门吹雪说。
“我出了。”叶孤城微笑,“只是我的全力,已经不在剑上了。”
他转身,看向角楼上的我。
“陆小凤。金鹏剑。”
我从角楼飞身跃下,落在太和殿屋脊上。手里捧着金鹏剑。
“给你。”
叶孤城接过剑。他握剑的姿势,和握自己剑的姿势截然不同。那把金鹏剑在他手里,像一个被托举的婴儿。
然后,他把剑还给了我。
“我不要了。”
“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叶孤城看着金鹏剑,“刚才那一剑,我输了。输给西门吹雪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我为家族活,为复国活,为仇恨活。可现在我要死了。临死前,我不想再背着这些东西。”
他转向西门吹雪。
“你那一剑,为什么不刺深一点?”
“因为你没有躲。”西门吹雪说,“我不想杀一个不躲的人。”
“可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感激你。”叶孤城笑了,“因为我还是会恨你。恨你让我明白得太晚。”
他纵身一跃,从太和殿屋脊上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摔死。
但他落地时轻如鸿毛。
他没有死。只是离开了。
欧阳情在角楼上看着我,眼里有某种释然的笑意。
“陆小凤,你赌赢了。”
是啊,我赌赢了。
这场决战,没有死任何人。
叶孤城放下了剑,也放下了造反。
西门吹雪还活着,他的妻子不会变成寡妇。
金鹏剑在我手里,这笔宝藏终于有了归处。
但只有我知道,这个结果是叶孤城在最后一刻做出的选择。
是他自己,放下了两百年的枷锁。
人群渐渐散去。紫禁城的月光下,只留下我和薛冰。
“你不高兴?”薛冰问。
“高兴。也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叶孤城说得对。”我看着手里的金鹏剑,“人这一生,如果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就太亏了。”
“那你呢?你为自己活过吗?”
“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为你,为上官姐妹,为西门吹雪,为叶孤城,为我父亲——”
“那不是为别人活。”薛冰打断我,“那是你在乎他们。在乎一个人,不是为别人活。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值得。”
我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脸冷得像冰,但眼睛里有火。
“薛冰。”
“嗯?”
“谢谢。”
“不用谢。”她别过头,“我欠你爹的还没还完。”
我笑了。
这女人,永远有自己的逻辑。
但我喜欢这个逻辑。
因为这说明,她还有理由继续待在我身边。
我望着天上的满月,想起八月十五这个日子。
今晚是决战之夜。
也是团圆之夜。
而我的团圆,不在月亮上。
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