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瑶走后不到三小时，修复室失窃了。
不是有人在陆寻离开的时候破门而入——是有人在他离开的十五分钟里，精确地潜入了房间，取走了某样东西，然后离开。
被盗的不是洛神图。
是一张纸。
陆寻的笔记本第一页的右下角撕掉了一小块——大概巴掌大的三角区域。那上面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有他用铅笔随手涂画的一幅草图：洛神图下那个地下洞口的石板纹路——那张半张嘴的图案。
"这不是普通小偷。"江亦驰赶到现场，蹲在地上检查了门窗，"窗户从里面锁死的。门锁没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空调管道——直径不够。天花板吊顶——没有踩踏痕迹。"
他站起来，脸色严肃得像一面墙："这个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要么是这个房间里本就有暗门，要么——"
"——是有人在我走之前就藏在房间里的。"
陆寻的目光扫过整个修复室。他的右眼开启了能量残留视野——在闭合的视野中，这个房间里所有的能量残留会以淡蓝色的"余温"形式显现。
他看到了一组足迹。
足迹从西北角的文物架后面开始——那个人一直蹲在文物架和墙之间的狭小缝隙里。走出来，走到修复台前，撕下那一页笔记本。然后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精确踩在了地面上原有的磨损痕迹上。灯光下的阴影区、视觉盲区、脚步声被空调外机的低频噪音完美遮蔽。
"他在这里蹲了多久？"江亦驰问。
"从我早上离开——到我回来发现——一共两个小时。"陆寻的声音很沉，但表面上听不出任何波动，"他在夹缝里蹲了两个小时，就为了撕一张草稿。"
"这个人——"祝遥开口，说到一半停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不是在偷东西。他是在告诉你——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想让你知道，他能进入你存在任何地方，而你连他是谁都查不到。"
陆寻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他的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他走之前笔记本是打开的，屏幕上显示的是洛神图的三维修复模型。现在它被合上了，合页的接缝处夹着一根他的头发——他习惯性的防开箱措施。
头发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化。但电脑的蓝牙指示灯亮着——他走之前关了蓝牙，现在蓝牙是开启状态。
"那个人碰过你的电脑。"祝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他知道你有放发丝的习惯——他没有碰发丝，但他开了蓝牙。"
"蓝牙能做什么？"
江亦驰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只要蓝牙开着——附近的设备就有机会通过OBEX协议和它建立短距离传输通道。传输速度很慢，但传输一个小文件绰绰有余。"
他快步跑到自己的工作站。三台显示器上，系统监控日志打开——倒查近三小时的所有蓝牙连接记录。
"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有一个蓝牙设备——设备名称'RS-1967'——在你的蓝牙和我的电脑之间建立了一次数据同步。持续了四十七秒。"
'RS-1967'。
1967。
又是1967。
"传输了什么数据？"
江亦驰的手指在键盘上猛敲了几下。他面前的屏幕弹出一个文件访问记录——在他被远程访问的时间段内，系统自动打开了某一个隐藏分区。
"我都不记得自己的电脑上有这个分区。"江亦驰的声音微微发抖。鼠标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2026年6月1日 00:17。
也就是今天凌晨。
照片里是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墙前。墙面上铸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一般的铭文，是一种陆寻从未见过的字体。排列成环形，层层嵌套，从外圈向内圈收缩，像将整部巨著刻在一个漩涡之中。
其中一個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理着平头，表情刚硬。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考古手铲——那是老一代野外考古工作者的标配工具。
另一个人年纪相仿，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对着镜头微笑。
祝遥的呼吸在看清第二张脸的那一刻，彻底停了。
"我父亲。"她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左边那个人——是江亦驰的父亲。"
江亦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屏幕。
平头男人。工装夹克。考古手铲。
他认出了那张脸——在他六岁的时候，父亲为了一个"南方的项目"离开了家。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爸爸去挖点东西。很快回来。"
从此再也没回来。
"这张照片——"江亦驰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是在哪拍的？"
陆寻的右眼看到了照片上的另一层信息。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反射光点——像是镜面表面反射了拍摄者的身体轮廓。那个轮廓的头部形状在发光的青铜墙反光中，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倒影。
那个倒影的轮廓——
是一个女人。挺着孕肚的女人。
"你母亲。"祝遥的声音比风还轻。
陆寻没有说话。照片上的青铜墙在他右眼的金纹视野中开始发出幽暗的光芒——不是普通的金属反光，是一种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带着腐蚀感的暗绿色。
就像那堵墙是活的。
他把照片拖进编辑软件，把右下角的倒影区域做了反相处理。孕肚女人的轮廓更加清晰了——她站在镜头之外，正好在一面被打磨到镜面程度的青铜面板前，被摄影者不经意地拍下了身影。
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的左手摊开着——掌心里有东西。
是一把钥匙。黄铜的。钥匙齿痕——七道。
和他手中的那把——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