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弦音漫过,心事渐生
三十度的热浪依旧不肯退去,连傍晚的风都裹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在皮肤上,依旧黏得人难受。
跟在他身后走出拐角的那段路,是我整个下午最漫长的几分钟。
我始终垂着脑袋,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不敢偏头,更不敢抬头去看身旁的人。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散开的白雾、他锋利干净的眉眼、落在琴弦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那道混着蝉鸣、温柔到发烫的少年嗓音。
心脏像被细密的藤蔓缠紧,跳得又急又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我下意识攥紧校服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以此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自卑像潮水,顺着血管往心口涌。
他生得这样惹眼,蓬松的黑发透着少年气,眉眼利落舒展,穿简单的白T恤都格外挺拔耀眼,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也像自带一束光。而我,普通、怯懦,习惯缩在人群的阴影里,连和他并肩走同一段路,都觉得是僭越。
“你也是社团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是刚唱完歌的低哑,清清淡淡,打破了一路的安静。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透亮的眼眸,又像受惊般飞快垂下眼,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舌头打了结,半天才挤出一个小声的“嗯”。
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的局促。明明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我却紧张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却没有调侃,只是淡淡弯了弯眼,没再追问,步伐放缓了些许,刚好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无话,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挎了挎肩上的吉他,转头看我,依旧是那副松弛又干净的模样:“我叫江屹。”
简单的三个字,落在滚烫的风里,清晰又郑重。
我捏着衣角的手指更紧了,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连抬头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江屹。
我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连同他的眉眼、歌声,一起小心翼翼地藏进心底。
那之后,我去社团排练,总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
他永远是社团里最扎眼的存在。
大多时候,他都抱着那把木吉他,或是贝斯,随意坐在排练室的角落。阳光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碎成浅淡的光斑,骨节修长的指尖灵活地拨弄琴弦,旋律顺着风漫开,干净又温柔。偶尔有人凑过去和他说话,他会弯着眼笑,少年爽朗的模样,和拐角抽烟唱歌时的慵懒疏离,判若两人。
我总不敢靠太近,只敢缩在排练室最不起眼的位置,用余光一点点描摹他的模样。
看他低头调琴弦时,利落的下颌线绷紧;看他和朋友说笑时,眼尾弯起的弧度;看他抬手拨弦时,腕骨凸起的线条。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被我偷偷记在心里,变成我不敢言说的心动证据。
我敏感又怯懦,连多看他几秒,都会慌乱地移开目光,生怕自己直白的注视,会被他察觉。更怕被旁人看穿,我藏在眼底、藏在余光里的小心思。
日子一天天挨到期末,社团的排练也变得频繁。
我终于借着社团群聊的由头,加上了他的微信。
手指悬在发送好友申请的按钮上,我犹豫了整整十分钟。反复点开他的头像,盯着那一张简单的自拍——就是我见过的模样,利落短发,眉眼干净,少年气漫溢。我一遍遍在心里揣测,他会不会觉得我唐突?会不会根本不在意我这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生?
直到最后,我咬着牙按下发送,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汗。
好友通过的提示弹出来时,我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大多是练琴的片段,偶尔是和朋友的合照。没有刻意营造的氛围感,全是少年最真实、最鲜活的模样。我一条一条往下翻,不敢点赞,不敢评论,像个偷偷窥探秘密的小偷,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收集着关于他的每一个碎片。
翻到一条他弹吉他唱歌的视频,正是那天拐角,我撞见他唱的那首歌。
少年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嗓音干净温柔,和那天楼道里的歌声,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原来那天独属于我的心动,是他日复一日的温柔。
我抱着手机,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心底酸涩又欢喜。欢喜于我撞见了他最松弛的模样,又酸涩于,我永远只能隔着屏幕、隔着人群,远远看着耀眼的他。
期末的燥热越来越浓,离暑假越来越近,可社团却忽然传来了暂停活动的消息。
学校临时整改,器乐社团无限期停摆,所有排练、聚会,全部取消。
一瞬间,我和他仅有的线下交集,被生生掐断。
我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静静躺着的头像,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终究还是没有发出一句话。
我太怯懦了。
没有社团的名义,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去主动找他聊天。我怕我的主动,会变成打扰;怕我的欢喜,会变成别人的负担;更怕我满腔的心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三十度的风依旧滚烫。
我把关于江屹的所有心动,所有欢喜,所有敏感又细碎的情绪,连同即将到来的暑假,一起悄悄藏了起来。
只是我隐隐知道。
这场始于盛夏的暗恋,不会因为社团停摆,就此落幕。
而我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