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第二天回来了。他走回底舱的时候腿瘸了,左腿拖着,像是被人打断的。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张远樵旁边,喘了很久才缓过气来。
“他们问你什么了?”张远樵问。
老魏摇头。“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不认识。”他停了一下,“他们不信。打了我一顿。”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老魏擦了擦嘴角的血,血已经干了,发黑,“他们就是想打人。找个由头。”
张远樵没说话。
“你知道黑鲨帮什么样吗?”老魏突然问。
张远樵摇头。
“黑鲨帮有三个人说了算。”老魏伸出三根手指,“鲨王,苏铁山,龙天彪。”
张远樵听着。
“鲨王是老大。整条船都是他的,海上的地盘也是他的。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他说杀谁,没人敢留。他脸上的刀疤你看见了?”
张远樵点头。
“那是十年前跟官军打仗留下的。官军的刀砍在他脸上,他把那个军官的头砍下来,挂在桅杆上挂了三天。”
“苏铁山呢?”
“苏铁山是鲨王的结拜兄弟。管船上的事,管钱粮,管人。鲨王不喜欢的脏活累活,都是苏铁山去干。”老魏压低声音,“苏铁山有个女儿。”
“女儿?”
“苏檀。”老魏用手指在手心里比划着写,“二十出头,长得好看,杀人不眨眼。上次劫船的时候,她一个人砍了四个。”
张远樵没说话。
“龙天彪是管打仗的。接舷战,冲在最前面,手里一把鬼头刀,没人挡得住。他手下有一帮亡命徒,专门干脏活。”老魏顿了顿,“龙天彪想当老大。谁都看得出来。就等着鲨王死了。”
“鲨王快死了?”
老魏没回答。他看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线光,眯着眼睛。“谁都会死。”他说。
小沙子从角落里爬过来。他爬到张远樵旁边,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
“你……”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你也偷东西了?”
张远樵看着他。“没有。”
“那你怎么下来的?”
“不知道。”
小沙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张远樵的手指。他的手凉得像冰,指尖发紫。“我叫小沙子。”
“我知道。”
“你叫什么?”
“张远樵。”
小沙子缩回手,抱着膝盖,又缩回角落里去了。但他的眼睛不再盯着黑暗了。他盯着张远樵。
又过了两天。张远樵算不清日子了,但他知道门开了几回。六回。或者七回。他靠着墙坐着,听老魏讲黑鲨帮的事。老魏好像什么都知道——哪条航线劫哪条船,哪个港口有官军,哪个商人的货值钱。他讲了三天三夜,讲到后来嗓子哑了,还在讲。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张远樵问。
老魏笑了一下。“我在底舱待了二十三年。来底舱的人,有的出去,有的死在这。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会说。死在这的人,来的时候也会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用这个。不用嘴。”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没拿火把,拿了一盏油灯。灯光昏暗,但够看清人脸。那个人走到张远樵面前,蹲下来,把油灯举到他脸前。
张远樵看清了那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没有疤,眼神很冷。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手臂上的刺青——一条黑鲨,从手腕一直游到肩膀。
“你,跟我来。”他说。
张远樵站起来。
那人转身走。张远樵跟在他后面。走过底舱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魏低着头,没看他。小沙子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门关上了。
光把底舱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