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特需门诊区在上午九点已经人满为患。
但谢清酌没有把会面地点安排在医院里——她把地点定在了市博物馆的学术报告厅。
"因为苏虞的身份特殊。"谢清酌在电话里解释，"国家文物局的人出现在医院里，会被人注意到。她在博物馆有一场捐赠仪式——这是公开活动，不会引人怀疑。"
陆寻和祝遥走进报告厅的时候，捐赠仪式已经开始了。
台上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一对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的五官不属于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气质——像一杯泡了太久的好茶，苦味后是无尽的回甘。
"沈珠瑶。"江亦驰蹲在角落用手机搜出了她的资料，"沈氏财团独生女。全国最年轻的考古资助人。名下资助过十四个考古项目，总金额超过两个亿。她爸是沈伯渊——福布斯榜上有名的那个沈伯渊。"
"她捐了什么？"祝遥问。
"六件青铜器。"江亦驰调出新闻稿的照片，"据说是沈家三代收藏，现在全部无偿捐给市博物馆。专家估价——不低于八千万。"
报告厅里响起了掌声。沈珠瑶在台上微微鞠躬，手势从容，表情得体。但陆寻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鞠躬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台下的人。她看的是那六件青铜器。
她的目光，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捐赠仪式结束后，沈珠瑶没有参加后续的茶会。她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穿过侧门，走进了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中心——那是陆寻工作的地方。
陆寻在修复室门口等到了她。
"陆先生。"沈珠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任何甲油——和其他的富家千金不同，这双手更像是研究员的手。
"沈小姐。"
"叫我沈珠瑶就好。"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我听说过你——'那双能跟文物说话的手'。《中国文物报》采访你的时候用过这个标题，我记得。"
"那是记者夸张了。"
"不是夸张。"沈珠瑶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文物不会说话，但看了你修复的洛神图之后——我觉得那幅画在你手里，确实说了些什么。"
她没等陆寻回答，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一张照片。
"这是今天捐赠的六件青铜器的底部。"她把照片放大，"你看这个。"
照片上，六件青铜器的底部各有一组刻痕——不是铸造时留下的范线，也不是使用磨损的痕迹。是手工刻上去的文字。文字极细小，肉眼几乎无法辨认，只有在高倍显微摄影下才能看清。
"我问了博物馆的修复专家。"沈珠瑶说，"他们告诉我，青铜器底部的这些刻痕不是古文字，是近代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五十年。"
陆寻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那些刻痕的笔画走向，他见过。
和二进制解码后的那行字的字体结构——一模一样。
"你认识这些字？"陆寻抬头问。
"不认识。"沈珠瑶直视着他，"但我认识刻这些字的人。他姓祝。叫祝远山。是我爷爷的故交。"
祝遥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爷爷——"
"沈伯渊。"沈珠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简历，"他还有一个身份——三星堆遗址1967年考古队的后勤负责人。"
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
"你爷爷——现在还健在吗？"陆寻问。
"去年走的。"沈珠瑶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走之前三天的晚上，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告诉那个姓陆的修复师，他母亲在三星堆坑底跪了三个小时。他母亲不是自愿去的——是被我推进去的。'"
陆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我问为什么。"沈珠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进陆寻的眼睛里，"他说——'因为坑底有一扇门。全队二十七个人，只有她母亲一个人能打开。她跪在门前跪了三个小时——门纹丝不动。她站起来，转身走回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了。我替你们去看。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永远不要把我儿子卷进来。'"
沈珠瑶说到这里，顿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说了最后一句：
"你母亲进那扇门之后，在里面待了七天。出来之后——她不记得任何事。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陆寻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六件青铜器底部的刻字——那是祝远山留下的线索，是留给能看懂它们的人的。而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些刻痕在说什么了。
那是门的方向。
十二道门。每一件青铜器上刻着两道门的坐标。
六件青铜器——十二道门。
全部对应上了。
他的右眼开始发烫——金纹自行浮现的瞬间，照片上的刻痕开始发光。那些光从青铜器底部的文字里弥漫出来，在空气中汇合成十二条不同颜色的发光线，分别指向十二个不同的方向。
十二条线。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颜色各异的线条贯穿整座城市的地面，延伸向天边的地平线。而其中一个方向——东北方向——那条线的光芒最亮、最持久。
长江源头。
"你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些事吗？"沈珠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寻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让你卷进来——不是怕你遇到危险。是怕你进去了之后，也会像她一样——出来了，却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但那只是她的愿望。选择权——在你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