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日子分不清白天黑夜。门开的时候就是白天,门关的时候就是黑夜。门开一天大概两回,有时候三回,每次进来一个人,扔下一桶稀粥,一桶水,数数人头,然后走。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水是浑的,有一股铁锈味。
张远樵在底舱待了五天。五天里他没说过一句话,也没人跟他说。舱里的人各蹲一角,不交谈,不靠近。偶尔有人为了一口粥打起来,拳头砸在肉上,闷响,没人拉架,也没人看。打完了,赢的端起碗喝,输的缩回墙角擦鼻血。
第三天的时候,角落里那个老头主动跟他说话了。
“你叫什么来着?”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张远樵。”
“我叫老魏。”老头挪了挪身子,靠过来,离他近了一些。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老头脸上,黄黄的,皱纹很深。“你不是海上人。”
张远樵没否认。
“海上人一看就知道。站姿,走路,看天的方式,都不一样。”老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这条船上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都见过。”
“二十年?”
“二十三年。”老魏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鲨王还是小鲨王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船没这么大,人没这么多,规矩也没这么严。”
张远樵看着他。老魏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老了。
“你怎么还在底舱?”张远樵问。
老魏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边的牙齿。“老了。没用了。鲨王没杀我,算是念旧情。”他顿了顿,“也可能只是忘了。”
旁边那个瘦孩子动了一下。他靠在墙上,抱着膝盖,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张远樵注意到他的手——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腕上有一圈勒痕,结了痂,发黑。
“他呢?”张远樵朝孩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沙子。”老魏说,“十三岁。上船两年了。原来在厨房打杂,偷了一个馒头,被扔下来了。扔下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
“三个月。”老魏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又合上,反复几次,“三个月没见太阳。还能活着,算是命硬。”
张远樵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没看他。孩子盯着黑暗,眼睛不眨。
角落里还有一个哑巴。老魏叫他阿福。阿福不会说话,但听得见。谁叫他,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像是干过重活的。他的眼神不像是怕,也不像是恨,更像是什么都没了,连怕和恨都没了。
底舱里还有七八个人,老魏说不上名字。有的来了几天,有的来了几个月,有的来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待久了,人就变成同一个样子——不说话的,蜷着的,等着门开的。
“你不怕?”老魏问。
张远樵没回答。
“你不怕死在这?”
张远樵摸了摸腰后。柴刀不在了,不知道是掉进海里了还是被船上的人拿走了。腰带还在,腰带里的羊皮纸还在。他按了一下,硬邦邦的,没丢。
“死在哪都一样。”他说。
老魏看着他,没再说话。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张远樵身上。“你,出来。”
张远樵站起来。
“不是叫你。”那人指着老魏,“你,出来。”
老魏愣了一下。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咯咯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远樵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关上了。光没了。
张远樵听见老魏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了几声,然后就没了。底舱里安静了,只剩呼吸声,和小沙子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天晚上门没再开。粥没送来,水没送来。黑暗中有人低声哭,哭了几声就停了。张远樵靠着墙坐着,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阿婆,想起阿婆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他想起柳七娘,想起她手腕上的红绳,褪了色,发白,系了三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