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稳稳钉在三十度,热浪裹着黏腻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没有一丝风,操场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白,蒸腾起扭曲的热气,蝉鸣聒噪地钻入耳膜,把期末临放假前的焦躁,烘得愈发浓烈。我本就敏感怕热,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校服后背黏在皮肤上,每一寸都透着局促不安。
全校列队站军姿,所有人都蔫头耷脑。我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习惯性把自己缩成人群里不起眼的影子。我从来都这样,习惯隐身,习惯不被注意,生怕自己哪里不够好,暴露在别人的目光里。
身旁的闺蜜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眼底亮晶晶的,带着直白的少女心动:“喂,你看斜前面那个男生,长得好帅。”
我顺着她的方向抬眼,视野一片模糊。今天出门太急忘了戴眼镜,几百度的近视,把所有人都揉成朦胧的色块,只隐约辨出一个身形挺拔、黑发蓬松的轮廓。
我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语气懒懒的,心里却下意识地自我拉扯:好看又怎么样,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应该还行吧,我没戴眼镜,看不清。”
彼时三十度的燥热里,我满心都是期末的疲惫、盛夏的烦躁,还有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怯懦。我从没想过,这个我初见时连脸都没看清的少年,往后会攥住我所有敏感的心事,让我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躲闪,都清晰得无处遁形。
站队解散,滚烫的日光依旧毒辣,我快步躲进教学楼,很快把这件小事抛在脑后。我向来不敢对耀眼的人和事抱有期待,毕竟我普通、内向,连抬头和陌生人对视,都需要攒很久的勇气。
真正和他产生交集,是在学校的器乐社团。
直到再次遇见他,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闺蜜口中那个惊艳的少年,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利落清爽的短黑发,额前碎发微微炸开,眉眼干净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线条干净流畅。穿简单宽松的白T恤,身形挺拔舒展,站在人群里,自带松弛又阳光的少年气,不刻意张扬,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他会弹吉他,也会弹贝斯,抱着乐器时,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就流淌出干净温柔的旋律。他开朗耀眼,是人群里自带光的人,而我,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让我心跳彻底失控、彻底沦陷的瞬间,发生在期末一个同样三十度的午后。
社团排练结束,大家早早散场,我折返教学楼取落在教室的东西。西侧拐角是整栋楼唯一的阴凉处,常年照不到阳光,安静偏僻,穿堂风掠过,带起一丝微弱的凉意,和外面滚烫的盛夏割裂成两个世界。
我低头赶路,压根没留意角落里的身影,直到一缕淡淡的白雾,轻飘飘闯入视线。
我猛地抬眼。
他懒懒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微微垂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零星的火光隐在阴影里。白色烟雾丝丝缕缕漫开,模糊了大半眉眼,只露出利落的下颌,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慵懒疏离。
周遭静得只剩窗外聒噪的蝉鸣。
我的脚步骤然顿住,心脏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慌乱瞬间攥住我。我下意识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最害怕这种猝不及防的近距离,害怕自己的窘迫被人看见。
一阵穿堂风掠过,缭绕的烟雾瞬间散开。
他完整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眼底。
蓬松的黑发,清隽锋利的眉眼,漆黑的瞳孔干净透亮,少年感扑面而来,像连绵阴雨后骤然放晴的天,耀眼得让我下意识想躲闪。
我彻底失神,愣在原地好几秒,大脑一片空白。自卑瞬间翻涌上来:他这样阳光耀眼,我平凡得不值一提,连站在这里,都觉得格格不入。
他也看见了我,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是淡淡捻灭烟,侧身坐在窗边台阶上,抬手挎过身侧的木吉他。
指尖轻轻落弦,一声低缓温柔的琴音,破开楼道的寂静。
而后,他开口唱了。
干净的少年音带着微哑,很轻、很慢,混着蝉鸣漫开,温柔得挠在心上。
我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出声,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地面,耳朵却不受控地捕捉着每一个音符。敏感的心思被他的歌声揉得发软,心跳不受控地撞着胸腔,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颤。我偷偷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温柔干净的少年,光是安静坐着唱歌,就能轻易搅乱我所有的平静。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散开。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嗓音还带着唱歌后的温柔低哑:“走吧。”
简单两个字,撞碎了三十度盛夏的燥热,也撞破了我所有伪装的平静。
我耳尖发烫,脸颊不受控地泛红,攥紧衣角,僵硬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低头,不敢看他,每一步都走得局促又忐忑,心底反复内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看穿我没说出口的心动?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个热到发疯的夏天,我敏感又卑微的心事,彻底栽在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