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地板下的洞口，像一个沉默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光线。
陆寻站在洞口边缘，手电筒的光束直直打在十米深的洞底——那张半张嘴的石板纹路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没有下去。
母亲在电话里说的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别下来。
他关上了地板门。咔嗒一声，洞口重新被地板掩盖，修复室恢复了原状。
"你不下去？"祝遥问。
"现在不是时候。"陆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她让我别下去，一定有原因。"
"你什么时候学会听人话了？"
陆寻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拿起手机，调出通话记录——母亲那个号码的最后一次呼入，来电显示上除了号码没有其他信息。他按下回拨键。
忙音。
再拨一次——停机。
他截屏保存了号码，发给江亦驰："定位这个号码的信号落点。"
三分钟后，江亦驰回了一条消息："你确定要这个结果？"
"发。"
"这个号码的信号落点在青羊区一栋废弃居民楼里。六楼。我已经到了——你最好自己来看一下。"
陆寻和祝遥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那栋楼在青羊区老城区的深处，夹在两栋九十年代的商品房之间，像一颗被拔掉神经的牙齿——所有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一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楼道的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锁链被剪断过，断口是新的。
"十分钟前剪的。"江亦驰蹲在门口，指着锁链断口上反光的新茬，"剪的人手法很专业，一刀过。"
他们上到六楼。
六楼只有一扇门，和楼道里的其他门一样漆着三十年前的深绿色油漆。但门锁完好无损——像是有人用钥匙正常打开，进去之后又把门关上了。
江亦驰用一根铁丝捅进锁孔。五秒钟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部老式的拨盘电话机。电话机旁边有一个白色陶瓷杯。
杯里的茶还是温的。
陆寻伸手碰了一下杯壁——余温大约三到五分钟前的热度。他扫视整个房间：落满灰尘的窗台、墙角结了几层的蜘蛛网、地上唯一一套脚印。
脚印只有一个人。从门口走到桌前，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她来过。"祝遥的声音很低，"在我们接到电话之后。"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积满灰尘的窗帘——窗外的街景在深夜的路灯下显得空旷而冷清。窗框边缘有一个新留下的指纹，很清晰，像是有人用手掌撑在窗框上往下看了很久。
那是他母亲的身高才能达到的高度。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角落的垃圾桶上。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张。他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照片，被人用力撕成了四片，又重新拼在一起。
照片上——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她笑得很轻，不是对外人笑的那种，是对怀里的人信任到骨子里的那种笑。她站在一个地下入口前，入口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对称的纹路。
那个入口的正上方，有六个字，用篆书刻成——
"三星堆祭祀坑。"
祝遥凑过来，呼吸停了三秒："这是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的主入口。但我看过所有的考古纪录和公开发表的图片——"她的声音变了调，"入口两侧根本没有这些石板纹路。"
"因为这些纹路——"陆寻的手指沿着照片上石板的纹路慢慢滑过，"是在考古发掘完成之前，就被抹掉了。"
他抬起头的瞬间，右眼金纹毫无征兆地亮起。
照片上的石板纹路在那一瞬间脱离了画面，像被抽丝剥茧一样从纸面上浮现到空气中，然后骤然扩散——
那些纹路在视线的角落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图案。
圆环。三层同心圆环。最外层的圆环上有十二个等距的缺口，每一个缺口的形状都不一样。
"这东西——"江亦驰凑过来看他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你又看到了。"
"十二个缺口。"陆寻的眼球在快速追随着空气中的那个图案转动，"每一个缺口的形状——和三扇门图案里的门形状一致。记忆、时间、感知——每种都有四个变体。"
"变体？"
"十二道门。但只有三种类型——每种类型重复四次。"陆寻闭上眼，把那个图案刻进脑子里，"三原色，各出现在四个象限。"
祝遥忽然翻开父亲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手指快速扫过一段文字。然后她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像纸一样：
"我父亲在三星堆坑底待了整整三个月。他出来之后在笔记里写了一句话——'坑底有十二道门。我不敢开任何一道。因为开了一道——其他十一道的锁就会同时断裂。'"
"为什么？"
"因为——"祝遥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十二道门锁的是一个东西。"
陆寻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谢清酌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苏虞要见你。急。"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女人站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大门口，胸牌上印着"国家文物局"的标志。照片拍得很仓促，是偷拍的。
第二行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她凌晨两点从北京飞过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说——她知道1967年8月17日那天，在三星堆发生了什么。"
陆寻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
也是那张"来自明天"的照片上标注的日期——2026年6月1日。
今天，有人拍下了他们明天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