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上WiFi,随便点开一个网页,做样子。眼角余光瞥见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窗帘。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工作很忙吧,经常看你很晚才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微笑:“碰巧看见几次。我也经常失眠,半夜在窗边发呆,就注意到了。”
她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我注意到她的下巴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抓痕,但已经快好了。
“发完了吗?”她问。
“啊,快了。”我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对了,昨晚我好像听见你那边有声音,没事吧?”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但被我捕捉到了。
“有吗?我睡得早,没听见。”她说,声音平静。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我收起手机,“谢谢啊,用好了。”
“不客气。”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那个……你要是需要帮忙什么的,尽管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她笑了笑,很淡的笑,几乎没有弧度:“好。”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她在撒谎。
昨晚我明明听见了声音,她也没睡那么早。还有那道抓痕,下巴上的,位置很奇怪,不像是自己不小心抓的。
还有屋里的气味。刚才靠近她时,我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被檀香盖住了大半,但确实存在。
铁锈味。
我回到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扫了一眼,没心思回。
我需要和人谈谈。
下午两点,我在咖啡馆见到了周子安。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刑警。我们算不上特别好的朋友,但偶尔会约出来喝酒。他是个务实的人,头脑清醒,不信鬼神。
“所以,你觉得你邻居是连环杀手?”周子安搅动着咖啡,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没那么说。”我压低声音,“我只是觉得她可疑。”
“可疑在哪里?因为人家半夜出门?因为家里整洁?陈默,你这是失眠太久出现幻觉了吧。”
“不是幻觉。”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地下室和行李箱。
周子安的表情认真了些:“你看见垃圾袋里是什么了吗?”
“没看见。但很重,她拎着很费劲的样子。”
“行李箱呢?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门锁着。”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听着,老同学。没有证据,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算她真的在行李箱里藏了具尸体——我只是说就算——我们也得有搜查令。而申请搜查令需要合理依据,你这些‘可疑’‘奇怪’‘感觉不对’,在法官那儿一文不值。”
“那怎么办?就干等着?”
“观察,记录。”周子安说,“如果她真的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你注意安全,别轻举妄动。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说真的,我觉得是你想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变态杀手,多半是个作息不正常的普通邻居。”
“那地下室呢?行李箱呢?”
“可能只是存放旧东西。很多人用储藏间放行李箱。”
“在凌晨三点?”
周子安耸耸肩:“有些人就是习惯晚上收拾东西。”
我知道他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他。谈话陷入僵局。我们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各自离开。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我的臆想。
也许周子安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失眠太久,神经衰弱,开始疑神疑鬼。
但那个行李箱的影子,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我决定再去一次地下室。
这次我做了准备。下午去买了手电筒、手套,还有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说不定能用上。等到凌晨一点,我确认隔壁没有动静后,悄悄出了门。
楼道里寂静无声。我轻手轻脚下到一楼,转向地下室。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起,昏黄的光让这片空间显得更加阴森。
302的储藏间前,我停下来。门缝底下没有光,灯关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咬在嘴里,然后拿出工具钳。
撬锁这事,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实际操作起来,笨拙得要命。试了五六分钟,汗都出来了,锁还是纹丝不动。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愣了两秒,轻轻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我打开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储藏间不大,堆着些杂物,盖着防尘布。我照向墙边,那个黑色行李箱还在。
我走过去,蹲下来。行李箱是普通的款式,有些旧了,轮子上沾着泥。我伸手摸了摸表面,凉的。拉链上挂着一把小锁,也是普通的密码锁。
要不要打开?
心跳又开始加速。我知道,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如果里面只是旧衣服,我可以悄悄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如果里面是别的……
我咽了口唾沫,手伸向密码锁。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清晰,从楼梯间传来,正在往下走。
我猛地关掉手电筒,黑暗中,心脏狂跳。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下到一楼,转向地下室了。
没有时间出去了。
我环顾四周,储藏间里堆满杂物,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只有角落那堆盖着防尘布的东西。我钻进去,蜷缩起来,拉上防尘布,只留一条缝隙往外看。
声控灯亮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叶晚晴。
她走进来,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我眼睛发痛。她就站在门口,离我藏身的地方不到两米。我看清了她今天的穿着:黑色运动服,运动鞋,手上戴着手套。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转身关上门,但没有锁。
然后她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来。
我看见她输入密码——左转两圈停在7,右转一圈停在3,左转三圈停在0。咔哒,锁开了。
她拉开拉链,打开行李箱。
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看见她的动作。她伸手进去,拿出一个东西。黑色的,塑料袋包裹着,形状不规则。她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又伸手进去,拿出另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她拿出三个包裹,然后合上行李箱,重新上锁。接着,她开始处理那些包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衣服,深色的,看起来是男式衣物。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旁边一个纸箱里。
但最后一件衣服拿出来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咕噜噜,滚到我藏身的角落前,停住了。
是一枚纽扣。普通的白色纽扣,上面还连着线头。
叶晚晴站起来,走过来。我屏住呼吸,看着她弯下腰,捡起纽扣。她的脸离我那么近,近到我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她身上那股气味更浓了,铁锈味,混着檀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她盯着纽扣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回去,把纽扣扔进塑料袋。
处理完衣服,她开始处理塑料袋本身。她把三个塑料袋叠好,塞进一个更大的黑色垃圾袋里,然后提起垃圾袋,关灯,走出储藏间。
门没锁。
我等了足足五分钟,才从藏身处出来。腿已经麻了,我扶着墙站起来,打开手电筒,照向那个行李箱。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口棺材。
我走过去,蹲下,输入刚才记住的密码:7-3-0。咔哒,锁开了。
我的手在颤抖。拉开拉链,打开箱盖。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些碎屑,像是布料摩擦留下的,还有一些深色的污渍,在箱底,已经干了。
我伸手摸了摸,硬的,像是干涸的血。
但量不多,星星点点,可能是搬动时从衣服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别的。
我合上行李箱,重新上锁。站起来,环顾四周。储藏间里堆满杂物,但都整齐地盖着防尘布。我掀开几块布看了看,都是些旧家具、旧电器,没什么特别的。
但角落里有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一个工具箱,红色的,很旧了。我打开,里面是些普通工具:锤子、螺丝刀、钳子。但在最底下,压着一把折叠刀。
我拿出来,打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很干净,但靠近刀柄的地方,有一道难以清洗的暗红色痕迹。
我盯着那道痕迹,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声音。很细微,像是……哭声。
从墙壁里传来的。
我贴紧墙壁,屏息倾听。哭声断断续续,很轻,像是被什么捂住嘴发出的呜咽。来自隔壁,301的储藏间。
这栋楼的地下室结构,每家储藏间是挨着的,隔墙很薄。
我看了眼302的门,没锁。犹豫了两秒,我溜出去,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到301门前。
门上也挂着锁,但很旧了。我拿出工具钳,这次熟练了些,几分钟就撬开了。
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