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便利店，灯光白得瘆人。我站在冰柜前，手指在啤酒罐上犹豫不决。拿，还是不拿？拿了，今晚可能又睡不着。不拿，漫漫长夜怎么熬。
“又失眠了？”
收银台后的小张头也不抬，手里擦着那个永远擦不干净的咖啡机。他是这家24小时便利店唯一的夜班店员，二十出头，眼圈黑得像被人揍过。
“嗯。”我拿起一罐啤酒，又放下，“老样子。”
“要我说，你该去看看医生。”小张终于抬头，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总这么熬着，早晚得出事。”
我没接话，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两点零七分。街道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窗户几乎全黑着，只有四楼左手边那扇窗，还透着微弱的光。
那是我家隔壁。
“对了。”小张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最近……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
“就你们那栋楼。”他眼神飘向窗外，声音更低了，“我住隔壁小区，卧室窗户正对着你们那栋。前几天吧，大概也是这个点，我看见个人影……”
他停住了，咽了口唾沫。
“什么人影？”
“就……一个人，站在你们楼顶。”小张舔了舔嘴唇，“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后来我实在害怕，就把窗帘拉上了。第二天早上再看，人不见了。”
我皱起眉头：“你看清长相了吗？”
“太远了，看不清。但那姿势特别怪，像是……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冷风灌进衣领，让我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楼顶，只有黑漆漆的天空和几颗模糊的星子。站了半分钟，什么也没看见。
幻觉吧，我想。小张这小子，上夜班上出毛病了。
回到楼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把楼梯间照得像老电影里的场景。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我住在三楼，隔壁是302。
走到门口时，我下意识地瞥了302一眼。门缝底下是黑的，没有光。可刚才在便利店，我明明看见那扇窗亮着。
也许是我看错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发疼。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小张正低头玩手机。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打开啤酒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坐进沙发，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声音调到刚好能盖过夜晚的死寂。
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隔壁住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叫叶晚晴。搬来大概两个月，平时深居简出。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在楼梯间偶遇。她总是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手里要么拎着菜，要么抱着快递箱。有次我帮她扶了下快要掉下来的箱子，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南方口音的柔软。
“不客气。”我说，“你住302？”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上楼。那天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脚步摆动，像水波。
后来又在楼道见过几次，每次都只是点头之交。直到一周前，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在楼下撞见她正往外走。已经是深秋，她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手里没拿包，也没拿手机，就那样空着手往外走。
“这么晚还出去？”我随口问了句。
她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楼道灯坏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嗯，有点事。”
然后她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自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但每天凌晨，我都能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持续大概半小时，然后恢复寂静。
我以为她只是失眠，像我一样。
但现在想想，不对劲。
电视里传来突兀的笑声，把我拉回现实。屏幕上一群人在狂欢，色彩鲜艳得虚假。我关掉电视，屋里瞬间被寂静吞噬。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很轻，但清晰。从隔壁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是拖动重物的声音，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止了。接着是水声，哗啦啦的，像是在洗手，又像是在冲洗什么东西。水声停了，一切重归寂静。
我坐在黑暗里，啤酒罐已经空了，手心却开始冒汗。
小张的话在脑海里回响：一个人，站在楼顶，一动不动。
还有叶晚晴冰凉的手，深夜空手出门，凌晨归家。
以及此刻隔壁传来的，深夜里不合时宜的声响。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见，这楼的隔音时好时坏。我轻轻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散发着微弱的光。302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依然没有光。
但就在我准备关上门时，302的门开了。
我猛地缩回头，只留一条门缝往外看。
叶晚晴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衣，深色，看不清楚样式。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她朝楼梯间走去，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等她消失在楼梯转角，我犹豫了三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后来让我后悔莫及的决定。
我溜出房门，跟了上去。
她下到一楼，没有出单元门，而是转向地下室。我们这栋楼的地下室是储藏间，每家一间，平时很少有人下去。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又随着我的接近再次亮起。我保持距离，心跳如鼓。
她停在一扇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上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躲在拐角，等待。
五分钟后，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的垃圾袋不见了。关上门，锁好，转身上楼。
等她走远，我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那扇铁门前。门是普通的绿色铁皮门，上面用白漆写着“302”，字迹已经斑驳。我试着拧了拧把手，锁着的。
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她刚才进去开了灯，没关。
我趴下来，眼睛贴近门缝。里面很暗，但能看见储藏间的轮廓。大约五六平米，堆着些杂物，盖着防尘布。正对门的地方，有个东西露在外面。
是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很大，立在墙边。
我看着那个行李箱，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储藏间里为什么要放行李箱？她刚才拎下来的垃圾袋里装着什么？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多下来存放东西？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楼梯间空无一人。声控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台阶。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气味。
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快步上楼，回到自己家，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那一晚，我没再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还是一早就醒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黑色垃圾袋。地下室。行李箱。
还有那股铁锈般的气味。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白天让一切都显得正常。对面的便利店已经换成了早班店员，有个老太太在门口遛狗，几个孩子跑过街道，笑声清脆。
我看了眼隔壁的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
该做点什么，我想。但做什么？报警？说我怀疑邻居半夜在地下室藏尸？证据呢？一个行李箱？一个垃圾袋？
警察会把我当疯子。
我需要更多信息。
上午十点，我敲响了302的门。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叶晚晴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有事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那个……我家的WiFi好像有点问题，能借你家的用一下吗？我有个紧急的工作邮件要发。”我编了个理由。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沉默了大概三四秒，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全都拉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布置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像是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混着别的什么。
“路由器在那边。”她指了指客厅角落。
我走过去，假装摆弄手机，眼睛却快速扫视着房间。客厅整洁得过分，没有杂物，没有照片，没有书。厨房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开过火。只有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里面有半杯水。
“好了吗？”她问。
“马上。”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密码是？”
“八个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