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疼……师父……你在哪……妖孽!骗我!杀!”他语无伦次,攻击却更加狂暴,拳、脚、肘、膝,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招式虽乱,却狠辣致命,更可怕的是,他身上开始腾起漆黑的魔火,灼烧着周围的一切,也反过来灼烧着他自己。
我只能不断闪躲、格挡,用指尖的心焰化解魔火,同时将更多的净化佛力,一次次打入他体内。他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不仅是肉身被锁链穿透、魔气侵蚀,神魂更是在漫长岁月的吞噬与污染下,处于破碎和疯狂的边缘。
魔罗用锁链禁锢他,恐怕不仅仅是束缚,更是在持续抽取他的力量,并用痛苦和疯狂折磨他,消磨他的意志,最终让他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魔物。
“悟空!看着为师!”我一边应对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用蕴含佛门真言的力量,将声音直接送入他混乱的心神,“我是金蝉!是你师父!花果山的桃子熟了,你不想回去看看吗?八戒还等着你带他去看水帘洞!沙僧给你缝的虎皮裙,你还记得吗?”
我的话语,夹杂着前世的记忆碎片,用佛力包裹,像一根根细针,刺入他浑噩的灵台。
“花果山……桃子……八戒……虎皮裙……”悟空狂暴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凝滞。赤红的双眼中,疯狂稍退,痛苦和挣扎浮现。他抱着头,发出痛苦的低吼,似乎有两个意识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
“假的……都是假的……师父……死了……被我……害死了……”他嘶哑地低语,充满自责与绝望。
“不,悟空,师父没死。师父回来了,来带你们回家!”我抓住他心神动摇的瞬间,猛地欺近身前,不去管他可能砸下的拳头,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隔绝了周围蠕动的肉质墙壁,隔绝了锁链的冰冷,隔绝了魔火的灼热。我将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牵挂,透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同时,左手腕上的佛珠光华大放,柔和的佛力如清泉般涌入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右手食指抵在他心口,心焰内敛,化作最温暖的光,驱散他神魂深处的严寒与黑暗。
“师父……真的……是你?”悟空的身体剧烈颤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疯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掩埋了太久太久的、属于那只天不怕地不怕却又最重情义的猴子的眼神。那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悲伤、和终于找到依靠的脆弱。
“是我,悟空。师父食言了,来得太晚了。”我喉咙哽咽。
“师父……啊啊啊——!!!”悟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混杂了五百年痛苦与思念的嚎哭,他反手死死抱住我,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浑身抽搐。他身上狂暴的魔气,在佛珠金光和我心焰的净化下,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迅速消融。那些穿透他身体的黑色锁链,也仿佛失去了力量来源,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他高大的身躯软倒下来,靠在我身上,气息虽然微弱,但那股熟悉的、不屈的、带着花果山花果清香的“齐天大圣”的气息,正在缓缓回归。只是他太虚弱了,神魂与肉身的创伤都极重,意识陷入了一种保护性的沉睡。
我轻轻将他放平,用佛力形成一个稳固的光罩护住他。然后,站起身,看向另外几个感应传来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还有三个。
循着感应,我在这噩梦巢穴中继续深入。环境越发凶险,出现了更多强大的、被魔罗完全控制的梦魇造物,有些甚至保留着部分佛陀或大妖的神通,极其难缠。我不再留手,指尖心焰时而化作长鞭,时而凝为光剑,时而爆散为净化之火,将拦路之物一一焚灭。佛珠吸收着被净化的混沌能量,光芒愈发璀璨,与我配合无间。
我先在一片沸腾的、由悔恨与贪欲形成的“孽海”深处,找到了八戒。
他庞大的身躯被浸泡在漆黑的粘液中,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惫懒或狡黠,而是麻木的呆滞,眼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关于高老庄、关于美食、关于安逸生活的幻影,那些幻影不断生成又破灭,折磨着他的神识。九齿钉耙断成几截,散落在“岸边”。我叫他的名字,他毫无反应,只是喃喃着“翠兰……馒头……散了……都散了……”
我用佛光蒸干孽海,斩断束缚他的无形锁链,将他拖出。用温和的佛力包裹他,轻声讲述取经路上他偷懒耍滑的趣事,讲高老庄的炊烟,讲他终于可以放心大睡的日子。他麻木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认出我后,巨大的猪嘴一瘪,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嗬嗬”的抽泣声,最后也昏睡过去。
我又在一座由无数“责任”与“沉默”化作的、不断增高的“担山”之下,找到了沙僧。他被压在山底,沉默地承受着,一言不发,仿佛已经与山石融为一体。降妖宝杖插在远处,黯淡无光。
我移开那无形的巨山(实则是以佛力化解其中凝聚的执念),他茫然地坐起,看到我,愣了许久,才缓缓流下两行浑浊的泪,喊了一声“师父”,便又陷入沉默,只是那沉默里,有了温度。他伤得相对较轻,只是消耗巨大,心神疲惫。
最后,在一片充斥着“业火”与“剐鳞”痛苦记忆的“龙潭”里,我找到了小白龙。他维持着白龙马的部分形态,浑身鳞片剥落大半,伤口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黑火,龙角断裂,气息奄奄。
我以心焰扑灭他身上的黑火,用佛力滋养他破损的龙躯。他勉强睁开黯淡的龙睛,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用尽力气,将硕大的龙头轻轻靠在我手边,蹭了蹭,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孺慕的龙吟,也沉沉睡去。
将三个徒弟都移到悟空身边,用佛力光罩小心地庇护起来。看着他们即便在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偶尔痛苦抽搐的样子,我心如刀割。
他们被折磨得太久,太深了。魔罗不仅吞噬他们的力量,更以他们最在意的事物、最痛苦的记忆为养分,不断折磨腐蚀他们的神魂。
必须彻底终结这一切。
我站起身,看向这个噩梦巢穴的最深处。那里,传来的压迫感最为恐怖,仿佛是整个扭曲世界的中心。魔罗的本体,就在那里。
我手腕上的佛珠,此刻光芒流转到了极致,甚至发出轻微的嗡鸣,似乎在渴望着什么。我右手的食指,玉色温润,心焰在指尖静静跳跃,看似微弱,却蕴含着焚尽一切邪祟的意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迟疑犹豫。我迈开脚步,朝着那黑暗的源头,一步一步,坚定走去。
沿途,所有的梦魇造物、扭曲景观,都在我经过时,无声地崩解、消散。佛珠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铺开,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肉质墙壁褪色、干瘪,那些被镶嵌的人形,脸上露出解脱的神色,然后化为光点消散。空中漂浮的绿色鬼火哀嚎着熄灭。
我不是在破坏,我是在净化,在超度。用我十世功德所化的佛力,用寂灭佛炎传承的心焰,为这个被魔罗吞噬、污染了无数岁月的噩梦地狱,带来最后的终结。
终于,我来到了“尽头”。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旋转的黑暗。黑暗的中心,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存在”。
它似乎是一尊巨大到无法想象的佛,莲台、法相、背光依稀可辨,但一切都被扭曲、异化。莲台是蠕动的血肉,法相是无数张痛苦面孔的聚合,背光是吞噬光线的黑暗漩涡。
而它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占据了整张脸的、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竖瞳。竖瞳下方,本该是嘴的位置,是一个不断开合、利齿参差的巨大裂口,从中传出亿万生灵永恒的梦呓与哀嚎。
在它的胸前,插着一盏早已熄灭、残破不堪的青铜古灯——正是当年,我(金蝉)用来点燃寂灭佛炎的那盏燃灯古佛的油灯。油灯深深嵌入它的躯体,周围的血肉焦黑、扭曲,形成无法愈合的伤口,缕缕黑气与微弱的金色火星仍在伤口处纠缠。正是这盏灯和残留的寂灭佛炎,一直在抑制着它,让它无法彻底恢复、离开这个巢穴。
这就是“噬梦魔罗”,窃据灵山、吞噬诸佛、污染天道的罪魁祸首。
当我出现在这片黑暗边缘时,那只巨大的竖瞳,缓缓转动,定格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