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郑阅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在某一瞬间突然形成的,而是在过去几天的碎片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刘琼在食堂里说的那句“你走快一点”,林晚晚发来的那条长长的、带着释然也带着不甘的消息,陈医生说的那句“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还有那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倒计时短信:“你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需要在九十天里完成三件事:做出App的第一个版本,拿到至少一千个真实用户;通过这个项目证明自己的能力,找到愿意投资的人或者机构;赚到足够让他爸做全套检查和手术的钱。
八万块。
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天方夜谭的数字。但如果他能在三个月内做出一个拥有真实用户的校园产品,他就可以拿着这个产品去参加各种创业比赛,拿奖金,拿投资,拿资源。长青大学的“校长杯”创新创业大赛就在每年十月,奖金池二十万,一等奖五万。如果能拿到一等奖,八万块的缺口就能补上一大半。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的路径。
但他需要一个团队。一个人可以做出来,但一个人做不快。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他不能让他在医院里多等一天。
郑阅洗完澡,湿着头发坐在床上,对着那台开机一分半钟的小黑,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开始写项目计划书。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份计划书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天了。市场分析、用户痛点、产品功能、技术方案、运营策略、财务预算、时间节点,每一个部分都有清晰的数据支撑和逻辑推演。他不是在编,他是在回忆——这些数据、这些分析、这些策略,都是他在上一世做那个失败产品时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踩坑踩出来的。每一个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身体上的伤疤,摸得到,看得到,忘不掉。
写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写了将近八千字。王浩的呼噜声从对面铺位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像海面上起伏的波浪。李浩然说了几句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宿舍里的空气闷热潮湿,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从一个角落吹到另一个角落,永远吹不凉。
他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躺在枕头上,把手机举到眼前。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刘琼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晚安”。他点进她的朋友圈看了一眼,没有更新。最新的一条还是那条“未来”,点赞数已经破了三百,评论区的彩虹屁又多了好几层楼。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图书馆里的人比工作日多了一倍。郑阅八点到的时候,四楼自习区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一圈,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刘琼不在。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三楼的咖啡厅人少一些,角落里还有空位。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项目计划书。今天他要写完运营策略和财务预算两个部分,然后发给李浩然看看,让他评估一下UI设计的工作量和时间节点。
写到一半的时候,一杯热美式放在了他面前。
郑阅抬起头。
刘琼站在他面前,穿着一条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她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他,表情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得意——那种“看,我也找到你了”的得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郑阅问。
“我看朋友圈的,”刘琼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人在三楼咖啡厅看到你了,发了条动态,说‘计算机系的郑阅一个人坐在咖啡厅写东西,看起来好认真的样子’。我看到就过来了。”
郑阅挑了挑眉:“你还刷这种动态?”
“偶尔刷一下。”刘琼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喝咖啡的样子和她吃东西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吃东西的时候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咖啡的时候大口大口的,像是在完成任务。
“你不用复习吗?”郑阅问。
“复习完了。”刘琼说,“我是那种临阵磨枪的人吗?”
她确实不是。她是那种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复习、考试前已经把所有的内容翻来覆去背了三遍的人。期末考对她来说不是挑战,是走过场。
“那你今天干嘛?”
“看你写东西。”刘琼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郑阅看着她,她也看着郑阅,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郑阅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美式,他喜欢拿铁,喜欢那种咖啡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苦涩里带着甜,像生活该有的样子。
但这一杯是刘琼给他点的。所以他喝完了。
他在写计划书的时候,刘琼就在对面看书。她今天带的是一本小说,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黄锦炎的那个译本,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书脊上有好几道折痕,说明这本书被读过很多遍。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郑阅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柔,像羽毛扫过水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的桌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区域,把刘琼的白色连衣裙照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裙摆下面膝盖的轮廓。
郑阅写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每一次抬头,她都在低头看书,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翻书的时候会先把食指放在页角上,轻轻地摩挲一下,像是在和这一页告别,然后才翻过去。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对书籍的虔诚,像是每一页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你老看我干嘛?”刘琼头都没抬,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郑阅说。
刘琼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如果郑阅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强词夺理。”她说,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郑阅笑了笑,继续写计划书。
下午三点,李浩然回了消息。
李浩然:我看完了。你这计划书写得也太专业了吧?你从哪学的?
李浩然:UI的事没问题,我暑假不回老家,可以全职做。
李浩然: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打算用什么技术做前端?原生还是H5?
郑阅看着李浩然发来的三个问题,心里安定了不少。李浩然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在专业问题上从来不含糊。他问的这几个问题都很关键,说明他真的认真看了计划书,而且真的在思考怎么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郑阅:原生。Android和iOS都做。我负责后端和Android,iOS需要找人。
李浩然:我认识一个iOS的,大三的,叫周子衡,人挺靠谱。要不要我帮你问一下?
郑阅:好。麻烦你了。
李浩然:不麻烦。不过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做UI可以,但你要给我明确的需求和 deadlines,不然我会拖。
郑阅:放心,我不会让你拖的。
发完这条消息,郑阅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户外面,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往西边落,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再从橙色变成了红色,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铁。
刘琼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看着他。
“搞定了?”她问。
“一部分。”
“你看起来很累。”
“还好。”
刘琼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郑阅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纸巾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手指上,凉凉的。
“你为什么不找个合伙人?”刘琼问,“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会累垮的。”
“在找了,”郑阅说,“设计有了,iOS开发也有了,还缺一个运营。”
“运营做什么的?”
“推广、拉用户、维护社群、收集反馈。产品做出来之后,大部分工作都是运营的。”
刘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思考一个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清楚的问题。
“你觉得,我能不能做运营?”她忽然问。
郑阅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他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刘琼,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戏谑或试探。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看起来很像是开玩笑吗?”
“你不是学中文的吗?怎么想到做运营?”
“学中文的怎么了?”刘琼微微皱了下眉,这是她第一次在郑阅面前露出这种近似于不服气的表情,“我语文好,写东西快,跟人沟通也不怵。你说的那些推广、拉用户、维护社群,我觉得我能做。”
郑阅看着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刘琼做运营,这个想法上辈子从来没有出现过。上辈子的刘琼在他心里是一个被高高供起来的存在,是校花,是女神,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可以参与到他的生活里来,更不要说成为他事业的一部分。
但现在她主动提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郑阅问。
刘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你每天在忙什么。”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我在忙什么了,”他说,“我在写代码,在做App。”
“那是表面上的,”刘琼说,“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你为什么需要钱。你爸爸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不跟任何人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像是在对着树说话,而不是对着他。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不疼,但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地方原来有伤口。
“不是不跟任何人说,”郑阅说,“是不想说。说了也没用,该扛的还是得自己扛。”
刘琼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那种惯常的、保持距离的克制。她就那么看着他,用一双干干净净的、没有防备的眼睛,看着他。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她说,“因为我想帮你。”
郑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把那种哽在喉咙里的感觉压了下去。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了这三个字。
刘琼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液面上漂浮着几颗细小的油脂颗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微型的星星。她伸手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叮”声,像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短促而悦耳。
“因为你在图书馆坐我对面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看了你一眼,你刚好也看了我一眼。我觉得那一秒钟,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换成了钢琴曲,肖邦的夜曲,旋律缓慢而忧伤,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房间里独自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空心的回响。
郑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节奏和钢琴曲的旋律刚好重合,像是他的手在替他的嘴说话。
“刘琼,”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跨过了那条线。”
“什么线?”
“你给自己画的那条线。”郑阅说,“不单独吃饭,不单独见面,不给任何人错误的信号。你把所有的人都挡在那条线外面,因为你不想麻烦,不想解释,不想浪费时间。”
刘琼没有说话。
“但你刚才说想帮我,”郑阅继续说,“你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着急。你说你看了我一眼觉得我们认识了很久。这些话说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到那条线的后面了。因为我知道了你的想法,你也知道了我知道。我们之间就没有那条线了。”
刘琼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杯底残留的一点咖啡液,棕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这杯咖啡从热到凉的全部过程。
“我知道。”她说。
“你不后悔?”
刘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任何一层一层的防备和伪装。她就那么看着他,用一个真实的、赤裸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她说,“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说,我现在就会后悔。”
钢琴曲在某个高音处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之后,另一首曲子响了起来,是那首烂大街的《小幸运》,和图书馆早晨放的是同一首,但在这个下午的三楼咖啡厅里听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廉价了。大概是因为阳光正好,大概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正好,大概是因为一切都正好。
郑阅伸出手,把刘琼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放到自己这边,然后把他自己的那杯还没怎么喝的拿铁推了过去。
“喝这个,”他说,“美式太苦了,不适合你。”
刘琼低头看着那杯被推过来的拿铁,杯壁上还残留着郑阅手指的温度,温温的,像一个不太热烈的拥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微苦,微甜,刚刚好。
“你喝过的。”她说。
“嗯。”
“那这不是间接接吻吗?”
郑阅正在喝她那杯凉透的美式,闻言差点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一个被捏扁的橘子。
“你说什么?”他咳嗽着问。
刘琼端着那杯拿铁,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笑不是她平时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只存在零点几秒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从头到脚都在笑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我说,”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喝过的。”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郑阅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杯难喝到极点的凉美式,看着刘琼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喝过的拿铁,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健康的速度跳动着。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心跳加速的状态,但脑子已经完全停止工作了。那些在写代码时行云流水的逻辑思维能力,那些在计划书里层层递进的分析推演能力,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上一片空白,光标在左上角孤独地闪烁着,等待输入,但没有任何一个键能按下。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刘琼喝他的咖啡,听着咖啡厅里的音乐,感受着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大片金黄色的光。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金色的精灵,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跳着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
刘琼喝完那杯拿铁,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部在桌面上发出一个轻轻的、清脆的声响,像一个句号。
“周末了,”她说,“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来。”
“我也来。”
“你不用复习了?”
“我可以看书,”刘琼说,“《百年孤独》还没看完。”
郑阅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个记录陈医生建议的页面,想了想,把手机递给了刘琼。
“帮我个忙,”他说,“如果我以后忙起来忘了时间,你提醒我。九月份之前,提醒我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琼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冠脉CTA,支架,费用,倒计时。她没有问这是关于谁的,没有问为什么是九月份,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她只是把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帮你记着。”
郑阅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杯子摞在一起,端到了回收台上。他回来的时候,刘琼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百年孤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两个人一起走出咖啡厅,走出图书馆,走进六月的黄昏里。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紫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块巨大的千层蛋糕。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河流。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味,从二食堂的方向飘过来,混着油烟和葱花的气息,勾引着每一个饥饿的胃。
“你晚上吃什么?”郑阅问。
“不知道,”刘琼说,“你呢?”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几秒钟。
“要不,”刘琼先开了口,“我们去外面吃?”
郑阅看着她,她看着远方,目光落在梧桐大道的尽头,那里有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去哪?”
“学校后面那条街,有一家小馆子,酸菜鱼做得特别好。”刘琼说,“我大一的时候经常去,后来忙了就很少去了。”
“好,那就去吃酸菜鱼。”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学校后门走。刘琼走在左边,郑阅走在右边,中间的距离从最初的七十厘米,变成了现在的不到一拳。他们的手在行走的过程中偶尔会碰到一起,指背擦过指背,手背擦过手背,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小小的试探,试探对方会不会躲开。
刘琼没有躲。
郑阅也没有。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刘琼忽然停了下来。
“郑阅,”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走得太快了?”
郑阅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暖橘色,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像两汪被夕阳点燃的泉水。
“你是说走路的速度,还是别的什么?”他问。
刘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都有。”
郑阅想了想,说:“那我们就走慢一点。”
刘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不是牵手,只是拉住了他左手袖口的一小截布料,食指和拇指捏着,力道很轻很轻,轻到如果郑阅迈大步走,她的手就会滑开。
“这样,”她说,“就可以走慢一点了。”
郑阅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手指很细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是干干净净的、属于二十岁女生的手指。那两根手指捏着他廉价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T恤的袖口,像是捏住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敢太用力,怕弄坏了;又不敢太松,怕丢了。
他没有说话。
他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学校后门那条窄窄的小街上,刘琼捏着他的袖口,他在前面慢慢地走。街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水果摊、奶茶店、烧烤摊、麻辣烫、小面馆,霓虹灯一个一个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的,像一个被缩小了的、正在举行庆典的夜市。卖烤串的新疆大叔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吆喝着,卖炒面的阿姨用大铁铲在铁板上翻飞着,卖水果的大哥用电子秤滴滴滴地按着。
这些声音、颜色、气味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条喧闹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河流,从他们身边流过,把他们裹挟在中间,推着他们往前走。
郑阅觉得,这大概就是二十岁该有的样子。
不是一个人在宿舍里打游戏打到天亮,不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加班到猝死,不是一个人在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都选错了方向。而是和一个人,走一条很窄很窄的小路,她的手捏着你的袖口,你们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慢到每一秒都值得被记住一辈子。
他们在那条小街上走了很久。
久到郑阅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了整整一辈子。
而前面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