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遗忘之地
玄奘的舍利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不灭的心跳。我最后看了一眼她坐化的山岩，那里已空无一物，只有风拂过苔藓的痕迹。转身向西，步伐不疾不徐。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转，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坚定。
这一走，便是数月。
舍利指引的方向，越来越荒凉。城市、村镇、人烟，逐渐被抛在身后。地貌开始变得怪异，戈壁与沼泽毫无过渡地相邻，天空时而呈现暗沉的紫红色，时而又变成刺眼的惨白。昼夜的界限模糊了，有时连续数日都是昏黄的黄昏，有时又骤然陷入漫长的黑夜。
这里的时间与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我开始遇到“东西”。
不是野兽，也不是妖魔，而是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从噩梦中爬出的存在。有时是地面上突然裂开的、长满眼球的口器；有时是悬浮在半空、不断变幻色彩的几何光影，一旦靠近，就会吸走人的思绪；还有在沙丘下游弋的、像是巨大蚯蚓却又披着人皮的生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这些都是“遗忘之地”边缘的“杂音”，是现实与梦境夹缝中滋生的畸变。
我不再回避。心念微动，右手食指如玉的指尖，便会燃起一缕淡金心焰。火焰不炽烈，却带着寂灭佛炎的一丝真意——净化与终结。那些怪物扑来时，只需一指点出，它们便会扭曲、哀嚎、化作飞灰，只留下一点最精纯的、被污染前的混沌能量，被我手腕上的佛珠悄然吸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
一路战斗，一路前行。佛珠的光泽越发温润内敛，我体内的佛力也在缓慢增长，对力量的掌控越发精微。前世的战斗经验，如同冰封的河流逐渐解冻，融入今生的本能。我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前方传来的、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存在感”——那是魔罗本体散发出的、如同深渊般的引力。
终于，在穿越一片永远笼罩在灰色雷暴下的石林后，我到达了“门”前。
这里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奇异的景观。只有一片绝对平坦的、漆黑的“地面”，像一面巨大的、吞噬所有光线的镜子，延伸到视野尽头。而在“镜子”的中心，竖立着一扇“门”。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门。它是空间的裂痕，一道竖直的、边缘不断蠕动、闪烁着暗紫色和惨绿色光芒的缝隙。缝隙内部，是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扭曲的面孔或肢体一闪而过，发出无声的嘶吼。仅仅是看着它，就感到灵魂都要被吸扯进去，耳边充斥着亿万生灵绝望的梦呓。
“三界之交，遗忘之地……原来是这里。”我喃喃道。这里的确是世界的“伤口”，是当年寂灭佛炎与魔罗力量对撞，撕裂现实与梦境屏障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疤痕。魔罗的本体，就躲藏在这疤痕的最深处，舔舐伤口，继续污染。
舍利在我手中剧烈发烫，挣脱出去，悬浮在半空，射出一道柔和但坚韧的金色光柱，照在那道黑暗缝隙上。
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黑暗缝隙被金光照射的地方，剧烈蠕动、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被金光包裹的“通道”，在缝隙上被艰难地“撑”开。
通道内金光与黑暗疯狂交织、互相侵蚀。舍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表面出现裂痕。
通道维持不了太久。
我没有犹豫。迈步，踏入金光之中。
瞬间，天旋地转。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仿佛被扔进了搅拌机，肉身、灵魂、意识都被疯狂撕扯、扭曲。
金光屏障外，是无尽的、粘稠的黑暗，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贪婪地注视着我，无数只手试图穿透金光抓来。舍利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般的清响，彻底碎裂，化为光点，融入金光屏障，让其勉强稳定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冲出了通道，摔在一片难以形容的“地面”上。
十一、魔罗之腹
身下不是土地，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搏动的、类似某种生物内脏壁的暗红色肉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混合着檀香、血腥、腐败、以及无数种情绪——恐惧、贪婪、痴妄、绝望——混合成的诡异气息。光线昏暗，来自肉质墙壁本身散发的、暗红色的磷光，以及空中漂浮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绿色光点。
这里极其广阔，一眼望不到边际。头顶是同样在缓缓蠕动的肉质“天穹”，垂落下一缕缕粘稠的、暗黄色的如同筋络或血管的东西。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器官轮廓，和无数被镶嵌在肉质墙壁中、只露出半截身体、面容扭曲仿佛在永恒痛苦中沉睡的“人形”。
这里就是魔罗的“体内”，或者说，是它吞噬、融合了灵山、诸佛、无数生灵梦境与神魂后，形成的扭曲神国，一个活着的、不断消化与增殖的噩梦地狱。
我站起身，佛珠自动散发出柔和金光，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周围令人窒息的气息隔绝在外。但光罩在持续消耗着我的佛力，这里的污染无处不在，侵蚀力极强。
“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龙……”我低声呼唤，声音在这空旷又拥挤的诡异空间里，显得微弱而孤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在这里。血脉相连般的微弱感应，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传来，虽然气息微弱驳杂，充满了魔罗的污染，但那核心的一点真灵烙印，我绝不会认错。
我选定一个感应最强的方向，开始前行。
脚下的“地面”湿滑粘腻，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叽”声。四周的肉质墙壁上，那些镶嵌的“人形”偶尔会突然睁开空洞的眼睛，发出无声的哀嚎，或者伸出手臂徒劳地抓挠。空中漂浮的绿色光点，有时会汇聚成模糊的鬼脸，发出尖啸扑来，撞在佛光罩上，激起涟漪，然后溃散。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怪异。开始出现“景观”——由凝固的黑色琥珀状物质构成的扭曲树林，里面封冻着各种惊恐姿态的生灵；流淌着银色水银般液体的河流，河中沉浮着无数睁大眼睛的头颅；还有用白骨和经幡搭建的、歪歪斜斜的佛塔，塔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散发着腥臭的黑火……
这些都是被吞噬者记忆与恐惧的具现化，是魔罗“消化”过程中的残渣。
我的心越来越沉。这里每一样东西，都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魔罗，究竟吞噬了多少？
突然，前方传来沉重的、锁链拖曳的声响，以及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我加快脚步，绕过一片由无数断臂组成的“荆棘丛”，眼前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中央是一个暗红色的肉瘤，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肉瘤延伸出几十条粗大、布满倒刺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太像人了。
他身形高大，却佝偻着，浑身覆盖着暗金色与漆黑交织的、破碎的甲胄，毛发杂乱，沾满污秽。脸上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桀骜轮廓，但此刻布满暴起的青筋和诡异的黑色纹路，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充满了疯狂、痛苦与无尽的暴戾。他四肢和脖颈都被锁链穿透，锁链深深嵌入皮肉，随着他的挣扎，不断渗出暗金色的血液和黑色的魔气。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只剩野兽的本能。
但当我看到他那条即便扭曲变形、依旧能辨出形状的毛茸茸尾巴，和地上那根被污秽覆盖、却依旧散发着不屈微光的镔铁棍子时——
眼泪瞬间涌出。
“悟空……”我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身影猛地一震，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茫然地、充满敌意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他似乎在辨认，在疑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师……父……？不……假的……又是……梦魔……骗我……杀！”
最后一声“杀”，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绷得笔直！狂暴的、混杂着佛力与魔气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他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我，里面只有毁灭的欲望！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竟硬生生扯断了几根锁链，带着剩余锁链的掣肘，如同一头发狂的凶兽，朝我猛扑过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一拳轰出，带着崩山裂石之威，直取我的面门！
“悟空！是我！是师父！”我急退，同时右手食指玉光绽放，一指点在他轰来的拳锋上！
并非硬撼，而是将一股精纯平和的佛力，顺着接触点，强行灌注进去！
嘭！
拳指相交，气浪翻涌。悟空（或者说，被魔化的斗战胜佛残躯）闷哼一声，攻势稍缓，眼中赤红略微褪去一丝，露出瞬间的茫然，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疯狂和痛苦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