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庙门口，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诡异的诵经声，源源不断地涌出。
深吸一口气，我抬脚，迈过了那道歪斜的门槛。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庙内空间不大，正中是一座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尊佛像。
看到那佛像的瞬间，我呼吸一滞，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一尊怎样的佛啊。
它与我见过的任何佛像都不同。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一种暗沉的、类似血肉凝固后的颜色。佛首低垂，面容模糊，带着一种悲悯与诡异交织的神情。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摊开的右手掌心，真的有一张嘴！
那张嘴微微咧开，露出里面细密、尖锐、非人的牙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诵经声，正是从那张嘴里发出的！低沉，含糊，充满诱惑与疯狂。
这就是噬梦佛？
石台前，散落着几个破旧的蒲团。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除此之外，庙内空空如也。
没有玄奘，也没有别的什么人。
“你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背靠冰冷的墙壁。只见金池医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庙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慈祥的微笑，但在此情此景下，那笑容只让人心底发寒。
“我该叫你江流，”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踱着步，像是欣赏自己的领地，“还是该叫你……金蝉子？”
金蝉子？我愣住了。那不是《西游记》里唐僧的前世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握紧念珠，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不知道？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金池微笑着，目光扫过那尊诡异的佛像，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狂热的虔诚，“看，这就是我佛。以梦为食，以惧为饮，以众生痴妄为袈裟。多么伟大，多么慈悲。而你，”他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而贪婪，“你是最好的祭品。你的梦，纯粹，强烈，充满不甘与疑惑，是唤醒我佛最后一步的关键钥匙。”
“唤醒？”我声音发干。
“是啊。封印松动了，但我佛还沉睡着。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供奉’，才能让我佛彻底醒来，重临此世。”金池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什么，“届时，梦境与现实将再无边界，众生皆在梦中，皆为我佛资粮！永恒的极乐，不再虚幻！”
他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玄奘呢？你把她怎么了？”我厉声问。
“那个守墓的叛徒？”金池嗤笑，“她以为守住这里，延缓封印破碎，就能等到什么救世主？可笑。她等不到了。现在，她应该已经成为我佛醒来前的……一点开胃小菜了。”他看向佛像掌心那张嘴，笑容越发诡异。
我心中冰凉。玄奘她……
“至于你，”金池朝我走近一步，那股甜腻的檀香味更浓了，“乖乖成为祭品吧。这是你的荣幸，也是你的宿命。毕竟，你就是为此而‘回来’的，不是吗？”
“我不是什么金蝉子！我只是江流！”我一边后退，一边飞快地思考对策。庙里空间狭小，无处可逃。硬拼？我赤手空拳，对方看起来深不可测。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了。”金池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开始低声念诵。他念的，竟然和佛像发出的诵经声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随着他的诵经，庙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佛像掌心那张嘴，诵经声陡然增大，并且开始缓缓张开，越张越大，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张嘴里传来，目标直指我！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甚至灵魂，都要被那股力量抽离出去！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现——不是我今生的记忆，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模糊的碎片：莲台、禅音、一张巨大而悲悯的脸、还有坠落……无尽的坠落……
不！不能看！不能被吸走！
我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的、玄奘的几颗念珠，狠狠朝佛像掌心那张嘴掷去！
念珠脱手的瞬间，似乎有微弱的红光一闪。
“噗嗤”几声轻响，念珠精准地射入了那张大张的嘴里！
诵经声戛然而止！
佛像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掌心那张嘴猛地合拢，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怪响。吸力骤然消失。
金池的诵经也被打断，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阴沉下来：“玄奘的‘镇魇珠’？哼，垂死挣扎！我看你有几颗！”
他再次抬手，这次，他身后阴影扭动，那个红鞋护士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纯黑的眼睛锁定我，速度快如鬼魅，直扑过来！
我手边没有武器，只有口袋里那张黄符。但玄奘说过，在疗养院的“规则”内，这符可能没用。可这里，是山顶破庙，是“噬梦佛”的老巢！
赌一把！
我掏出黄符，用尽所有意念，想着“烧掉它”！玄奘说过，遇到极大危险或记忆要被覆盖时烧掉它！
黄符无风自动，在我掌心猛地腾起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并不烫手，反而温暖柔和，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邪异！
扑到眼前的红鞋护士，被这金光照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非人的嘶叫，身上冒出阵阵黑烟，踉跄后退，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
“什么？这……这是……”金池也面露惊容，似乎对这金色火焰极为忌惮。
就是现在！
我趁着金池和红鞋护士被金光所慑，猛地朝庙门冲去！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走？”金池怒喝，一挥手，庙门“轰”地一声，竟自动关闭！同时，地上散落的那些破旧蒲团，突然蠕动起来，里面钻出一条条惨白的手臂，抓向我的脚踝！
我险之又险地跳开，金光笼罩着我，那些惨白手臂碰到金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但门关了，出不去！
金光在迅速减弱，黄符在掌心燃烧，很快就要熄灭了！
怎么办？庙里没有窗户，只有那尊诡异的佛像和疯狂的金池、受伤但未倒的红鞋护士。
我的目光急扫，落在墙角那个被打翻的香炉上。香炉是青铜的，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金光摇曳，即将熄灭。
拼了！
我扑向香炉，用尽全身力气，抱起那个沉重的青铜香炉，转身，在金光熄灭的最后一刹那，将香炉狠狠砸向——那尊噬梦佛！
“不——！”金池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叫，想冲过来阻止，但已经晚了。
沉重的青铜香炉，划过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佛像摊开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破庙中炸开！
佛像的右手手腕，被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条手臂，并向肩膀、身体扩散！
佛像掌心那张嘴，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张开到极限，然后——
“砰！！！”
整尊佛像，连同石台，炸裂开来！
不是石屑纷飞，而是炸出漫天浓稠如墨汁的黑气！黑气翻腾汹涌，其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挣扎！
“不！我的佛！我的佛啊！”金池披头散发，状若疯狂，伸手想去抓那些逸散的黑气，却抓了个空。
红鞋护士在佛像炸裂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蜡烛一样融化，瘫倒在地，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
黑气弥漫，庙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无数疯狂的呓语、哭泣、嘶吼在我耳边炸响，冲击着我的大脑，几乎要让我疯掉！
我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就在这时，炸裂的佛像底座位置，忽然透出一缕纯净的、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驱散着周围的黑气。
我勉强睁开眼看去。
只见那破碎的底座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光芒正是从中透出。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那几颗我从木屋捡来的、玄奘的念珠。
它们滚烫，并且在微微震动，仿佛与那底座下的光芒产生了共鸣。
八、破碎的真相
黑气在淡金光芒的照射下，如同沸水泼雪，迅速消融退散。庙内疯狂的呓语嘶吼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金池绝望的哀嚎和呜咽。
我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脑袋里针扎般的余痛，一步步挪向那发光的源头。
佛像底座完全碎裂，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凹坑。凹坑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指骨。
莹白如玉，温润剔透，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淡金色光晕。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慈悲，与这破庙的阴森邪祟格格不入。
而在这截指骨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同样质地的、圆润的珠子——是佛珠。看大小和残留的绳子，与玄奘那串暗红色念珠很像，但材质截然不同。
我口袋里，玄奘给我的那几颗暗红色念珠，此刻烫得惊人，震动也越发剧烈。我下意识地将它们掏出来。
刚一掏出，异变陡生！
我掌心这几颗暗红色的念珠，仿佛受到召唤，猛地脱手飞出，与凹坑里那几颗莹白佛珠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越的、如同金玉交击的嗡鸣。
暗红色的念珠表面，那层暗沉的颜色如同斑驳的漆皮，片片剥落、碎裂，露出内里同样莹白温润的本质！它们与凹坑里的佛珠瞬间融为一体，重新串联，形成一串完整、散发着柔和金光、共十八颗的佛珠手串！
手串自动飞起，轻轻套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顺着手腕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阴冷、疲惫和头脑中的混沌。
与此同时，那截莹白指骨也轻轻飘起，悬浮在我面前，金光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