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江流。”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全身血液瞬间冻住,慢慢转过身。
金池医生站在几步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慈祥的微笑。他身边,站着那个红鞋护士,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精致的傀儡。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金池轻声问,像在关心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我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哦?透透气?”金池缓步走近,红鞋护士无声地跟在他身侧,“疗养院有规定,晚上十点后,病人不能离开房间,更不能外出。你这是……违反规定了呀。”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檀香味,还有一丝……刚刚在餐厅闻到过的、甜腻的血腥气。
“我……我这就回去。”我想后退,背却抵上了冰冷的铁门。
“回去?”金池笑了笑,抬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那张纸条,还被我攥在手里。
“手里拿的什么?给医生看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脑子一片空白。跑?跑不掉了。铁门就在身后,但金池和红鞋护士堵在走廊。打?我拿什么打?
“不听话的病人,是要接受……特别治疗的。”金池叹了口气,对红鞋护士点了点头。
红鞋护士抬起头。她的脸依旧很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完全是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朝我伸出手,手指苍白细长,指甲尖锐。
我心脏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黄符,挡在身前。
黄符没有任何动静。
金池却笑了,笑声低沉:“玄奘给你的?那个守墓的疯女人,自身难保,还想着救人?”他摇摇头,“没用的。这里的‘规则’,我定的。她的符,在这里,没用。”
红鞋护士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脖子。
冰冷刺骨的气息,让我汗毛倒竖。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着火了!厨房着火了!快救火啊!”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疗养院深处传来,打破了凌晨的死寂。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东西打碎的声音。
金池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红鞋护士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趁他们分神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铁门上!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开了!我侧身就往外冲!
“抓住他!”金池的怒喝在身后响起。
我头也不回,冲进浓雾弥漫的树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红鞋护士追来了!她的速度极快,像一道白色的鬼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我拼命奔跑,不顾方向,只求远离。树枝刮破我的脸和衣服,脚下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几乎要贴上我的后背。
我不能死在这儿!不能!
慌乱中,我想起纸条上的话:后山小路,向北。
北?哪边是北?雾气弥漫,根本看不见星星。
我胡乱选了个方向,闷头狂奔。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我整个人向前扑倒,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天旋地转。
完了,追上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等待那冰冷的触感。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我喘着粗气,睁开眼。
浓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我发现自己摔在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上。而红鞋护士,就站在小径边缘,离我不过几步远。但她停住了,那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摔进来的这个地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忌惮的神色?
她没有踏进小径范围。
只是站在外面,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了我几秒,然后,缓缓地,向后退去,身影重新融入浓雾,消失不见。
我瘫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手上腿上全是擦伤,火辣辣地疼。但好在,还活着。
我环顾四周。这条小径很窄,铺着不规则的石板,蜿蜒向上,通向雾气更深处。小径两旁,立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石桩,上面刻着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图案。
这里……好像有点眼熟。
我梦里的石阶?
不,不完全一样。梦里的石阶更规整,更长,通向山顶的破庙。而这条小径,粗糙得多,也更隐蔽。
是玄奘说的,后山的路吗?纸条上说的“向北”,是指这里?
我回头看了看,来路已被雾气吞没。没有退路了。
我咬咬牙,沿着小径,向上走去。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雾气渐淡。眼前豁然开朗,我竟然走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是玄奘那间小木屋。
木屋的门开着。
我走近,低声喊:“玄奘前辈?”
没有回应。
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走到门口,往里看去。
木屋内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散了,蒲团被撕破,香炉打翻在地,香灰撒得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很明显。
玄奘不在。
我走进屋里,四处查看。在打翻的桌子底下,我看到了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墙角,那盏旧灯笼被踩扁了,灯油流了一地。
出事了。
是金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正惊疑不定,目光忽然被床边地上一样东西吸引。那是玄奘的暗红色念珠,绳子断了,珠子散落一地。但在几颗珠子旁边,似乎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庙”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力气不支。
庙?山顶的破庙?噬梦佛所在的地方?
玄奘是想告诉我,去那里?还是想警告我,不要去那里?
我捡起几颗散落的念珠,握在手心,冰凉坚硬。玄奘生死不明,线索指向山顶。疗养院回不去了,后山危机四伏。
我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了。
我走出木屋,抬头望向山顶方向。浓雾在山腰缭绕,看不见山顶。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座破庙。掌心有嘴的佛。
我所有的噩梦源头,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我握紧念珠和黄符,深吸一口山林间冰冷潮湿的空气,踏上了通往山顶的、未知的征途。
七、山顶破庙
通往山顶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
小径很快到了尽头,前面是陡峭的山坡,怪石嶙峋,荒草丛生,几乎无路可寻。我手脚并用,抓着岩石缝隙和灌木枝条,一点点向上攀爬。手上被碎石和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了。
越往上,雾气反而越淡,但光线却越来越暗。不是天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阴郁,笼罩着整座山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灰,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爬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喘着粗气,回头望去。疗养院已经看不见了,完全被下方的浓雾吞没。而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寂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风吹过缝隙的低语,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念诵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不宁的韵律。
是庙里传来的?
我侧耳倾听,试图分辨。那声音却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在召唤,在引诱。我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微微晃动。那些困扰我许久的噩梦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腾——无尽的石阶,破败的庙门,缭绕的香火,还有掌心那张缓缓咧开的嘴……
我甩甩头,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我清醒了些。不能听,不能被迷惑。
我继续向上爬。那低语声如影随形,时强时弱。我强迫自己想着别的,想工作,想租的房子,想乱七八糟的琐事,试图对抗这无形的侵蚀。
不知道爬了多久,当我再一次抬头时,终于看到了。
山顶。
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孤零零地矗立在光秃秃的山顶。庙墙斑驳,瓦片残缺,门歪斜着,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现实中看,更加残破,更加阴森。庙宇上空,盘旋着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低语声正是从庙里传出来的,此刻清晰可辨。是诵经声,但经文扭曲怪异,音节粘稠,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我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到了,就是这里。
我握紧玄奘的念珠和黄符,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破庙。
庙前有一小片空地,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石缝里长满枯黄的杂草。空气里那股香灰混合腐坏的味道更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