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手脚冰凉:“那我们……我们都会死?”
“不一定。”玄奘看向我,目光锐利,“你不一样。我刚才说了,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你不是普通的被‘魇’缠上。你更像是……被‘标记’了。”
“标记?”
“山底下的东西,在找你。或者说,在等‘你’回去。”玄奘的话让我毛骨悚然,“你的噩梦,不是偶然。是它们在呼唤你。你梦里那座山,就是这座山。庙,就是后山顶上那座破庙。掌心有嘴的人……”她顿了顿,“是这座山的‘主人’,也是所有‘魇’的源头。我们叫它——‘噬梦佛’。”
噬梦佛?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被封印在山底很久了。但这个封印在变弱。它需要养料,需要像你这样特殊的‘钥匙’,来彻底打开封印。金池他们,就是在为它准备这些。”玄奘捻动着念珠,“你逃不掉的,江流。从你做第一个梦开始,你就注定要回到这里。”
“那怎么办?难道等死吗?”老周忍不住插嘴。
玄奘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你身上,有金池的味道。你真的是病人吗?”
老周脸色一变,猛地往后一窜,想夺门而出。
但玄奘动作更快。她手中念珠一扬,一颗珠子飞出,打在老周背上。老周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身上冒起一阵黑烟。等黑烟散去,地上哪还有老周,只剩下一张被烧焦的、人形的黄纸。
“纸人傀儡。”玄奘收回念珠,“金池派来引你入彀的。看来,他迫不及待想把你喂给山底下的东西了。”
我看着地上焦黑的纸人,后怕不已。如果刚才我完全相信了老周……
“前辈,求你救我!”我对着玄奘跪下。
玄奘扶起我,叹了口气:“救你不难,难的是救你自己。你的‘病’根,在你心里。或者说,在你被‘修剪’掉的记忆里。要想活命,你得先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噬梦佛’标记。”
“我该怎么做?”
“找到‘看门人’。”玄奘说,“只有‘看门人’,才知道离开这里的真正方法,也知道封印的弱点。但‘看门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是封印的一部分,为了保护他。”
“怎么找?”
“线索,藏在疗养院的规则里,藏在病人的异常里,也藏在你自己的记忆碎片里。”玄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符,递给我,“这个你拿着。贴身放好。如果遇到极大的危险,或者你感觉自己的记忆要被彻底覆盖时,烧掉它。它能保你一时清明。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我郑重地接过,贴身藏好。
“另外,”玄奘神色严肃,“小心星期三。星期三的集体活动,是金池主持的大型‘喂食’仪式。下次活动,他可能会对你重点‘照顾’。如果你感觉到不对劲,立刻离开,哪怕违反规则。还有,后山不要再来,刚才的纸人傀儡被毁,金池已经察觉了。天亮之前,我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之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是守墓人。”玄奘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飘渺,“墓在这里,我能走到哪里去?我的任务,是延缓封印破碎,直到真正的‘解决之人’到来。”
“解决之人是谁?”
玄奘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你。去吧,天快亮了。记住,相信你的直觉,怀疑你看到的‘正常’,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合理的地方。”
她提起灯笼,将我们送出木屋,指了一条下山的小径。
“顺着这条路走,别回头,一直走,就能回到疗养院边缘。记住我的话。”
我和她道别,沿着小径往下走。走了很远,回头望去,木屋和那点灯火,早已被浓雾吞噬。
后山静悄悄的,只有我和老周(或者说纸人灰烬)的脚步声。但我知道,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我这个“被标记”的食物,和“看门人”口中的“解决之人”。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但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六、星期三的献祭
玄奘指的小径,像有生命般在雾气中延伸。我埋头疾走,不敢回头。手里攥着那张黄符,掌心全是汗。
回到疗养院墙根时,天已蒙蒙亮。铁门依旧虚掩,我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心脏还在狂跳。走廊里静得可怕,壁灯惨白的光晕在地上拉出我长长的影子。我蹑手蹑脚溜回307,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老周是纸人。金池是饲养员。我的噩梦是召唤。而我是“钥匙”或是“解决之人”……
信息太多,脑子乱成一锅粥。但有一点很清晰:我得逃,而且得尽快。下个星期三,金池很可能就要对我下手了。
白天,我装作若无其事。吃饭,散步,在院子里晒太阳,努力扮演一个“病情稳定”的病人。小雅在餐厅跟我擦肩而过时,飞快地塞给我一个小纸团。我攥在手心,回房才展开。
“老周昨晚没回房。你没事吧?小心,金池今天在到处看,眼神不对劲。今晚别睡太死。”
我把纸条冲进马桶。小雅还在关心我,这让我心里稍微暖了一下,但玄奘的警告立刻响起:小心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包括小雅吗?
一整天,我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有时来自走廊角落,有时来自窗外。金池医生依然那副慈祥模样,但我再看他,只觉得那笑容底下,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审视。
晚饭时,菜单上居然有“红烧肉”。鲜红的字迹,格外扎眼。
规则第二条:餐厅的肉菜每周一供应。如果你在其它日子看到菜单上有肉,不要点,不要问,不要吃。
我打了青菜豆腐,端着餐盘坐下。不少病人盯着“红烧肉”那栏,吞咽着口水。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对打饭的阿姨说:“我……我要一份肉。”
阿姨抬起麻木的脸,没说话,舀了一大勺暗红色的、颤巍巍的肉块,扣在他盘子里。
男人端回座位,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近乎幸福的表情。
其他人看着,眼神里充满羡慕。
我也看着,胃里一阵翻腾。那肉的颜色,太红了,红得不正常。
男人吃完肉,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但没过几分钟,他脸色突然变得潮红,呼吸急促起来。他抓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布满血丝。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吃饭,没人看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金池医生,从医护专座站起来,缓步走到男人身边,弯下腰,轻声说:“别怕,这只是治疗的正常反应。来,我带你回去休息。”
他搀扶起那个瘫软的男人。男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剧烈颤抖。金池扶着他,慢慢朝餐厅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和金池身上一直有的檀香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们离开后,餐厅恢复寂静。打饭阿姨拿着抹布,擦掉男人座位上滴落的几滴暗红色油渍,动作机械。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冰冷的饭菜,食不知味。
肉,果然不能吃。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窗户没关严,山风挤进来,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什么野兽的嚎叫,又像是人在极远处哭。
我不敢睡。我怕做梦,怕梦见那座山,那座庙,那只手。
但困意还是如潮水般涌来。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时,我听到了。
脚步声。
哒。
哒哒。
哒。
不规律的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下。
我瞬间清醒,浑身紧绷,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心里默念着乱七八糟的句子。脚步声停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极轻的、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刺啦……刺啦……
缓慢,持续,像刮在心脏上。
我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刮擦声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哒,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浑身被冷汗湿透,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方格。我忽然发现,门缝底下,不知何时,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我赤脚下床,捡起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字写着:
“他知道了。快跑。天亮前。后山小路,向北。”
没有署名。
字迹很陌生,但纸条边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像是口红,又像是血的东西。
是谁?小雅?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像老周那样?
我攥着纸条,心脏狂跳。跑,还是不跑?留在这里,星期三可能就是我的死期。跑,外面是危机四伏的后山,还有那些“守卫”和未知的危险。
我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
纸条上说,天亮前。
我一咬牙,迅速穿上衣服,把玄奘给的黄符小心塞进内衣口袋。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壁灯昏暗。我贴着墙,屏住呼吸,朝记忆中的后门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雷区。
经过护士站时,里面亮着灯。我看到那个脸很白的护士,背对着门,坐在桌前,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吃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我不敢多看,加快脚步。
后门越来越近。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外是浓雾弥漫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