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你的‘病’喂给山里的东西，等你空了，就说是治好了，把你送出去。实际上，你只剩个空壳，活不了多久！
后山有路，但很危险。找到‘看门人’，他知道怎么离开。但‘看门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看门人’。
小心穿红鞋的，她们不是护士。小心金池，他不是医生。小心你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你的记忆，可能被‘修剪’过。”
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是一座山，山顶有座庙，庙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心有张咧开的嘴。
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五、夜探与血字
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手。
我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一整晚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喂食，空壳，看门人，修剪记忆……
第二天早餐时，我刻意观察。
餐厅里那些“老病人”，他们眼神呆滞，动作机械，吃饭只是把食物送进嘴里的本能。和他们说话，他们反应迟钝，答非所问。小雅说，这些都是“治疗”次数太多，快要被“吃空”的人。
而金池医生，就坐在餐厅角落的“医护专座”上，面前摆着一杯清水。他微笑着，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病人，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像是在巡视餐桌上的菜肴。
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早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病人回房间，或者在院子里晒太阳——那种呆滞的、一动不动的晒法。老周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江老弟，想不想看点刺激的？”
“不想。”我干脆地拒绝，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老周拉住我，压低声音，“跟后山有关哦。我昨晚，又看见有东西进去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装作不耐烦：“规则说了，后山是禁区。你想死别拉上我。”
“规则？”老周嗤笑一声，指指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病人，“看看他们，他们是遵守规则的‘好病人’。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沉默了。
“规则是给绵羊定的。”老周眯起眼，“而狼，自己定规则。你想当绵羊，还是狼？”
“我不想当任何东西，我只想离开这儿。”
“那就对了。”老周拍拍我，“离开这儿的钥匙，就在后山。我观察很久了，每周三集体活动后，后山的‘守卫’会最弱。因为那东西……刚吃饱。今晚，是个机会。你去不去？”
我看着老周，他眼里闪烁着狂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我知道他不怀好意，小雅警告过我。但那张血字纸条，像鬼魅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后山有路。
看门人。
“让我想想。”我说。
“晚上十点，我在后门等你。过时不候。”老周说完，吹着口哨走了。
一整天，我都在挣扎。去，还是不去？小雅的话，老周的蛊惑，金池的警告，血字纸条的暗示……各种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
最后，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是一面镜子。
下午，我去公共卫生间。洗手时，无意中抬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我脸色憔悴，眼窝深陷。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我”，嘴角忽然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诡异的、我绝对没有做的笑容。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排紧闭的隔间门。
再回头，镜子里已经恢复正常，只有我惊恐万分的脸。
规则第六条：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做出了你没有做的动作，请立即砸碎镜子。
我抡起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狠狠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碎成无数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我破碎的脸，和无数个……指向我身后的手指。
我逃也似的冲回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我”，在指什么？
它在警告我？还是在提示我？
晚上九点五十，我穿上最深的衣服，悄悄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我屏住呼吸，踮着脚，朝后门方向摸去。
疗养院的后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老周果然等在那里，冲我招手。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和一片黑黢黢的树林。那就是后山。
“走。”老周递给我一个手电筒，率先钻进了雾里。
我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一进入后山范围，温度骤降。那不是正常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森的、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雾气浓得手电光只能照出几步远，树木枝丫扭曲，像鬼怪的爪子。
老周对这里似乎很熟，七拐八绕。地上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
“你到底要找什么？”我忍不住问。
“找‘门’。”老周头也不回，“离开这里的‘门’。疗养院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魇域’，是出不去的。唯一的出口，在后山深处。但那里有‘守卫’。”
“什么守卫？”
“就是那些……”老周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你听。”
我也停下。浓雾中，传来一种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很多脚踩在落叶上。很轻，很密，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了。”老周声音有点变调，他抓紧手里的手电，光照向前方。
雾气被手电光撕开一道口子。
我看见了几个人影。
不，不是人。
它们穿着破旧的病号服，身体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有的脖子断了，头歪在一边，有的手臂反折。它们脸色青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缓缓地，一步一步朝我们围拢过来。
是那些“出院”的病人！或者说，是他们留下的“空壳”！
“跑！”老周低吼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我也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那些“空壳”速度不快，但数量多，已经堵住了我们的退路。
沙沙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腐臭味。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胸膛。完了。
就在最前面那只“空壳”的爪子要碰到我时，浓雾深处，突然亮起一点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数十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像一群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大得多，也亮得多。它们飘飘悠悠地飞过来，落在那些“空壳”身上。
“空壳”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冒起青烟，动作僵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不动了。
幽绿光芒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一个身影，从光芒亮起的地方，缓缓走出。
是个女人。
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剃着光头，但看得出眉目清秀。她左手提着一盏旧灯笼，灯笼里跳动着微弱的、正常的火光。右手，则握着一串暗红色的念珠。
“你们不该来这里。”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老周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菩萨救命！菩萨救命！我们是误入此地，被这些鬼东西缠上了！”
女人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很久。
“你……”她微微皱眉，“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我……我是新来的病人，我叫江流。”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刚才那些绿光救了我们，她应该不是坏人。
“江流……”女人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又恢复清明，“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守卫’不止这些，刚才的动静，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她转身，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在浓雾中劈开一小块昏黄的安全区域。我和惊魂未定的老周连忙跟上。
女人带我们走的路，和老周来的路完全不同。她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在几乎没有标记的树林里穿梭自如。走了约莫半小时，我们来到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居然有一座简陋的小木屋。
“进来。”女人推开门。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香，散发着奇异的、有点腥甜的味道。
“坐。”女人指了指地上。我和老周盘腿坐下。
“我叫玄奘。”女人说，在蒲团上坐下，将灯笼放在一旁。
玄奘？我愣住了。这不是《西游记》里唐僧的名字吗？
“别误会，不是那个西天取经的玄奘。”女人（或者说，玄奘）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守墓人。”
“守墓？给谁守墓？”
“给这座山，和山里埋的东西。”玄奘看着跳动的灯火，“灵山疗养院，根本不是疗养院。它是一个封印，一个盖子，盖住山底下那些……脏东西。而所谓‘治疗’，就是定期给盖子下面的东西喂食，让它们安静。你们这些被‘魇’缠上的人，你们的恐惧、噩梦、精神能量，是它们最好的食物。等你们被吃空了，就成了外面那些行尸走肉，被‘治愈出院’。实际上，是变成了空壳，活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死去，然后被扔进后山，成为‘守卫’的一部分。”
她的话，印证了小雅的血字纸条，也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那金池医生……”
“金池？”玄奘冷笑，“他是‘饲养员’。负责挑选合适的‘食物’，并确保‘食物’的情绪足够‘鲜美’。他也不是医生，他修的也不是佛法，是魔道。那双红鞋护士，是他的傀儡，专门处理不听话的食物，或者像你们这样，误入禁区的探索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