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幻觉,现实扭曲。”金池缓缓说,“你以为这些都是你的妄想?不,江流。是有些东西,顺着你的梦,爬进了你的现实。它们饿了,要吃东西。而你的恐惧、你的疑惑、你的探索欲,就是它们最好的食粮。”
他说得我浑身发冷。
“那我该怎么办?”
“配合治疗。”金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告诉我,你的噩梦。每一个细节。”
我犹豫了。那些梦太诡异,我不想再回忆。
“不说也没关系。”金池合上本子,“但你不说,它们就会一直缠着你。直到把你彻底吃空,变成一具只会梦游的空壳。就像……”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就像之前那些‘出院’的病人。”
我猛地抬头。
老周的话,女人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那些出院的人……他们到底……”
“他们康复了。”金池打断我,笑容不变,“只是康复的方式,和你理解的不同。好了,今晚先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记得,遵守规则。规则是保护你的墙。”
他按了桌上的铃。很快,那个红鞋护士推门进来。
“送江先生回房。”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护士:“医生说我被‘缠上’了,那是什么东西?”
护士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是‘魇’。梦里的魔。你的噩梦太深,打开了缝隙,它们就钻出来了。疗养院的存在,就是为了堵上这些缝隙。”
“怎么堵?”
护士突然停下,转过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只是眼睛格外黑,黑得没有光。
“用‘药’。”她说,“而药引,就是像你这样,能打开缝隙的人。你很特别,江流。你的缝隙,开得特别大。”
说完,她不再开口,沉默地把我送回307门口。
“晚上听到任何声音,别开门,别好奇。”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进了房间,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药引?
缝隙?
康复的真相?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谜团里。而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凌晨两点左右,我听见了。
脚步声。
在走廊里。
哒。
哒哒。
哒。
不规律。就像规则里说的那样。
我浑身绷紧,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心里胡乱念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佛经片段。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好像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门口,隔着门板,嗅着里面的味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很饿。
四、星期三的集体活动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尽量不跟老周接触,对那个警告我的女人(她叫小雅)也只是点头之交。规则手册我几乎能背下来了,每条都严格遵守。
看起来,只要我做个乖病人,就能“康复”出院。
直到星期三。
星期三下午是集体活动,规则规定必须参加。活动地点在疗养院西侧的大活动室。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病人,大多神情麻木。小雅也在,她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老周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江老弟,今天有节目看。”
“什么节目?”
“每周三的保留节目——‘忏悔与救赎’。”老周努努嘴,“你看,主持人来了。”
活动室前面的小舞台上,走上来一个人。是金池医生。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杏黄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看起来像个修行者。
“各位病友,下午好。”金池微笑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活动室,“又到了我们分享与洗涤的时刻。今天,谁愿意第一个上来,分享自己的‘病因’,让我们共同帮助你,得到净化?”
台下鸦雀无声,病人们纷纷低头。
“看来大家都很害羞。”金池笑容不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么,就请我们新来的朋友,307床的江流,上来分享一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我如坐针毡,想拒绝,可规则说必须参加活动。而金池医生的眼神,虽然带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硬着头皮走上台。
“说说吧,江流。”金池把麦克风递给我,“你的噩梦。你看见了什么?”
握着冰冷的麦克风,看着台下几十双空洞的眼睛,我忽然有种错觉——我不是在分享,而是在献祭。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献上我的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讲那个重复的梦,爬山,破庙,掌心有嘴的人。
起初我还磕磕巴巴,后来越讲越顺,那些压抑已久的细节倾泻而出。我讲到石阶上的青苔像血管一样搏动,讲到庙里的檀香味混着血腥味,讲到掌心那张嘴的牙齿,细密、尖锐,还挂着粘液……
台下的病人们,表情变了。
不再是麻木,而是某种……贪婪?他们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在吸收我话语里的恐惧,当作美味佳肴。
而我每讲出一个细节,活动室的灯光就暗一分。
讲到最后,灯光已经昏黄如豆。我停下,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很好。”金池医生率先鼓掌,掌声在寂静的活动室里格外突兀,“很精彩的分享。你的‘病因’很清晰——执念。对虚幻之相的执念。你需要被净化,江流。”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按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冷,像冰块。
“现在,我帮你暂时‘关闭’缝隙。你会感到轻松。”他低声说,念诵起我听不懂的音节。
说也奇怪,随着他的念诵,我脑中那些噩梦的片段,真的开始模糊、褪色。连日来的紧张、恐惧,也像潮水般退去。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平静感,弥漫全身。
好像那些困扰我的东西,真的被暂时赶走了。
“看到了吗?”金池对台下说,“这就是诚心忏悔、坦然面对的力量。江流,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下台,回到座位。小雅担忧地看着我,用口型说:“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感觉很“好”,好得不正常。像被抽走了某种重要的情绪,只剩下一个空壳。
老周凑过来,啧啧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轻松?金医生厉害吧?他可是真有‘法力’的人。”
我没接话。我只是觉得,这种轻松,代价太大。
活动接着进行。其他病人被点名上去分享,有的说自己总看见死去亲人,有的说听见耳边有人低语,有的说镜子里的自己会说话。金池一一为他们“净化”,活动室的灯光也随着每一次“净化”,越来越暗。
最后,灯光熄灭了。
只有舞台上一盏昏黄的射灯,照着金池医生。
他站在光里,像个布道者,张开双臂。
“今日的分享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坦诚。你们的‘病因’,你们的恐惧,你们的业障——都将在此得到净化。现在,让我们共同祈祷,愿灵山之光,驱散所有梦魇。”
病人们跟着他念诵。声音整齐,麻木,在黑暗的活动室里回荡。
我跟着张嘴,却没出声。
就在这诵念声中,我看见了。
在活动室最后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它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听”着诵念。而随着诵念声,一丝丝极淡的、灰黑色的雾气,从病人们头顶飘出,汇入它的身体。
它“吃”得很安静,很满足。
我吓得屏住呼吸,死死低下头。
那是……“魇”吗?
集体活动结束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小雅在走廊拐角拉住我,神色紧张。
“你看到了,对不对?”她声音发抖。
“看到什么?”
“那个东西。吃‘病’的东西。”小雅眼睛瞪得很大,“每周三,它都会来。金医生不是在治病,他是在……喂食。用我们的恐惧和‘病因’喂它!”
“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老周说过,这疗养院底下,压着东西。这些东西饿了,就得吃。不吃‘病’,就吃人。”小雅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江流,我们得逃。在这个疗养院,遵守规则是慢慢被吃光。不守规则是马上被吃掉。我们得找到第三条路!”
“怎么找?”
小雅松开我,从病号服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在后山边上捡到的。我没敢进去,但这东西,是从里面飘出来的。你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
纸很旧,泛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潦草的、深褐色的字迹写着几行字,那颜色,像干涸的血:
“不要相信‘康复’!那是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