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梦
他们说,我病了。
病得很重。
我叫江流,一个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上班族。可自从三个月前连续做了七个晚上同样的噩梦后,我的世界就变了。
梦里,我总在爬山。那山高得吓人,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垒,垒到云里头去。山顶有座破庙,庙里坐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摊开掌心,掌心里有张嘴,冲我笑。
每次梦到这儿,我就一身冷汗地惊醒。
然后,事情就邪门了。先是镜子里的我,偶尔会慢半拍才眨眼。接着是水龙头流出的水,在深夜两点会变成淡红色。最后是房东找上门,指着我的黑眼圈说:“小江,你晚上在房间里敲什么?隔壁投诉好几回了。”
可我根本没敲。
我去看了医生。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说:“江先生,您这是典型的谵妄前兆,伴有强烈的被害妄想。我建议您……”
他没说完,我就看见了。
看见他钢笔尖渗出的不是墨水,是血。一滴,两滴,在病历本上晕开成小小的花。
我跑了。
跑到大街上,喘着粗气,一抬头,看见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灵山精神疗养中心。招牌下站着个穿白大褂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
“来了?”他问,好像等了我很久。
“您认识我?”
“等你的人,可多了。”他侧身,“进来吧,你的病,这儿能治。”
我不知道怎么就跟着他走了。后来想想,那大概是人在绝境里,抓住什么都以为是救命稻草的本能。
疗养院在山里,老式建筑,灰墙黑瓦,像个巨大的棺材。进门时,我瞥见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漆都掉光了,隐约能认出是:
“入此门者,当舍诸相。”
我没看懂,也没问。
前台坐着个护士,脸很白,白得像刷了层粉。她递给我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入院须知》,然后领我去房间。
走廊长得望不到头,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缝下,渗出暗黄色的光。
“你的房间在307。”护士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晚上十点后不要出门。早上七点准时到餐厅吃饭。每周三下午有集体活动,必须参加。其他时间,自由活动,但别去后山。”
“后山有什么?”
护士转过头,嘴角向上扯了扯,那大概算是个笑:“有病人去过。再没回来。”
我后背一凉。
307是个单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山,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放下包,坐在床上,翻开那本《入院须知》。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这是为你好。”
二、规则与病友
规则有十几条,写得密密麻麻。
我挑几条记得清的说说:
- 本院没有穿红色鞋子的护士。如果看见,请立即低头,不要与她对视,并前往最近的医生办公室。
- 餐厅的肉菜每周一供应。如果你在其它日子看到菜单上有肉,不要点,不要问,不要吃。
- 晚上如果听见走廊有脚步声,请确认脚步声是否规律。规律则安全。如果不规律(如:哒、哒哒、哒),请用被子蒙住头,默念佛经直至脚步声消失。
- 每周日晚上八点,会广播治疗音乐。请务必留在自己房间聆听。无论听到音乐中夹杂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
- 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做出了你没有做的动作,请立即砸碎镜子。本院会免费更换。
- 后山是禁区。绝对,绝对不要靠近。
我看着这些规则,心里发毛。
这哪儿是疗养院,这分明是……
“怪谈。”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个光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倚在门框上,冲我笑,露出一口黄牙。
“新来的?我住308,隔壁。叫我老周就行。”
“你看过这个?”我晃了晃手册。
“看过,每个新来的都看。”老周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我椅子上,“但你知道,规则这东西,有意思就有意思在——它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试探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周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一种狂热的光,“有些规则是保护你的,有些规则,是引诱你犯错的。你得自己分。”
他这话说得我云里雾里。
“举个例子。”老周舔了舔嘴唇,“规则说,看见红鞋护士要低头别看。可上个月,304的老李偏不信邪,盯着看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第二天,老李不见了。护士说他病情好转,转院了。”老周嘿嘿笑,“可他那晚的惨叫,整层楼都听见了。我就在隔壁,听得真真的——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我手心开始冒汗。
“不过你也别太怕。”老周拍拍我肩膀,“大部分时候,这儿挺安全。只要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参加活动,别乱跑,别多问,就能‘康复’出院。”
他说“康复”两个字时,语气有点怪。
“出院的病人多吗?”
“多啊。”老周掰着手指头数,“我来的这两年,见了十来个出院的。个个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就是吧……”
“就是什么?”
“就是他们都不记得在这儿待过。”老周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点都不记得。好像这段日子,从他们脑子里被整个挖掉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老周走了,说明天早餐时见。我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山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那声音,有点像人在哭。
晚上七点,我去餐厅吃饭。
餐厅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桌。病人不多,二十来个,大多神情呆滞,安静地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
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菜很素,青菜豆腐,米饭管够。我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对面坐下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长发,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新来的?”
我点点头。
“小心老周。”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病人。”
我一愣:“那他是……”
“他是‘饵’。”女人快速扒拉着饭菜,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疗养院放出来,钓新鱼的饵。专挑那些好奇的、不守规矩的下手。你离他远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当了。”女人苦笑,撩起左手袖子。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爬着。“我想探究后山有什么,他怂恿我去。我差点死在那儿。这疤,就是代价。”
我头皮发麻:“后山到底有什么?”
女人刚要说话,餐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病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吃饭的动作。他们齐刷刷地,用一种僵硬的姿势,转过头,看向餐厅门口。
我也看过去。
门口,站着个护士。
很普通的护士,白大褂,护士帽。可她脚上那双鞋——是红色的。鲜红鲜红,像血。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红鞋护士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可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走到中央那张桌子前,停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
“307床,江流。请随我去做晚间治疗。”
是我。
三、第一次治疗
全餐厅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条规则在打转:看见红鞋护士,低头,别看,去医生办公室……
可现在,她点名要我。
女人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示意:快去。
我机械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我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地面,不敢看她的脸。可余光还是瞥见了——那双红鞋,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跟我来。”护士说,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出餐厅,走进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她的脚步很规律,哒,哒,哒。我的心脏跟着这节奏狂跳。
我们走过一扇扇门。有些门里,传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咀嚼,又像是呜咽。我不敢细听。
终于,她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诊疗一室。
“进去。”她说,声音依然没有情绪。
我推开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老式书房。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厚厚的、线装的书。中间一张书桌,后面坐着个男人,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坐。”男人说,声音温和。
我忐忑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男人转过来。我愣住了。
是白天门口那个慈祥的老先生。他此刻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主任医师 金池。
“金医生?”
“是我。”金池微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别紧张,江流。这只是例行检查,每个新病人都要做。方便我们了解你的……病情。”
我稍微松了口气:“我的病,能治好吗?”
“当然。”金池笑得意味深长,“灵山疗养院,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你这种……被‘缠上’的。”
我心里一紧:“什么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