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工地上主体活儿基本收尾,剩下的只有钢筋棚里零碎的收尾活。不用再昼夜连轴赶工期,往日工地机器轰鸣、人声嘈杂的热闹劲儿,一点点淡了下去。
不少外地工友早早自己买好了返乡火车票,手里活儿一收尾,就打包被褥行李,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三三两两结伴赶去车站,一拨接着一拨离开工地。宿舍区慢慢空了大半,偌大的厂区日渐冷清。最后留下来守着零碎活的,就我们几个离家近的本地人,不用千里迢迢挤火车奔波赶路,跟着八爪鱼慢慢收尾手头工作,静静等着工地停工放假。
气温一天比一天走低,寒风裹着刺骨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钢筋棚里所有人干活都冻得缩手缩脚,动作不自觉放慢。棚子角落拢了一堆柴火,火堆离我的工位很近,不用刻意往前凑,就能稳稳接住火苗散出来的暖意,勉强抵挡住四面八方顺着棚缝灌进来的凛冽冷风。
我专门负责弯钢筋,随身常年只带两样工具,一把盒尺,一把扳手。弯钢筋需要来回搬运沉重的钢筋原料,没法固定蹲在一处不动,总要不停起身挪动捆料,来回弯腰折腾,腿脚最容易被冻得发僵发麻。鞋底再厚实耐磨,也挡不住地面持续往上浸的阴冷潮气,忙活不了几趟,双脚就冻得麻木僵硬,停下动作总要缓上片刻,才能慢慢找回知觉正常落脚。双手常年裸露在外顶着寒风忙活,十几分钟下来指节就冻得发胀发僵,攥紧盒尺、拧动扳手固定钢筋,都要刻意使劲发力,才能稳稳把控住手上的力道。
瓜瓜鸟就在我隔壁工位负责钢筋下料,大多时间蹲在固定操作台裁剪钢筋,不用来回奔波跑动。他穿的鞋子单薄不抗冻,长时间蹲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腿脚很快就会被寒气浸透冻透。每次裁完一捆钢筋,他懒得频繁起身来回走动,直接一屁股坐在下料台边沿,把双脚伸到火堆旁烘烤取暖。冰凉的鞋袜遇上火堆温热的气息,脚面隐隐飘起一缕淡淡的白烟,等僵硬的腿脚慢慢回暖,他才低下头,继续低头手里枯燥重复的下料工作。
棚里没有任何额外的取暖设备,所有人都只能靠着这一堆柴火硬扛寒冬的凛冽。我搬完一趟钢筋料,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就挪着发麻的脚步走到火堆旁边。双手悬在火苗上方来回揉搓,对着掌心不断哈几口热气,一点点舒展僵硬紧绷的指节;冷风刮得脸颊干涩紧绷发疼,随手用袖口简单蹭一蹭脸颊;再微微踮起脚尖,把棉鞋后跟凑近火苗烘一烘,驱散鞋里积攒的寒气。身上稍稍回暖之后,便立刻折返工位,拿盒尺丈量尺寸,用扳手弯折钢筋。干活,烤火,循环往复,日复一日枯燥熬着寒冬漫长的工期。
一场大雪骤然落满整个工地,路面冻上一层坚硬厚实的冰碴,行人车辆行走极易打滑出事,现场没办法继续开展施工。八爪鱼干脆直接通知所有人停工,当场结清工钱,正式放假回家过年。
我把盒尺和扳手仔细擦拭干净收好,抬手用力拍掉工服肩头、后背沾满的铁锈尘土。过秋之后连续这几个月的工钱一并全部结清,厚厚一沓崭新的现金,我反复对折压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紧紧贴在胸口位置。指尖隔着薄薄布料触到纸币扎实厚重的触感,心底才算真正踏实安稳下来。这是我顶着凛冽寒风,日复一日耗着力气熬出来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来得格外不容易,我不敢有半点随意挥霍。
返程路上冷风不停顺着衣领缝隙往里钻,我缩着脖颈埋头往前走,心里早就清清楚楚盘算好了后续打算。外头零零散散欠下的外债数目不小,仅凭这短短几个月的工钱根本不可能一次性全部结清,只能先拿出这笔辛苦钱,把眼下催得最紧、逼得最急的几笔债务优先还掉。只要把急账结清,少了债主日日上门的催促纠缠,紧绷的生活就能稍微喘上一口气。倘若还债之后兜里还能余下些许结余,我就慢慢攒起来,给父亲添置一副轮椅。父亲早年病倒瘫痪,经过长久调养才勉强慢慢好转,只是腿脚依旧落下病根不利索,平日里出门只能依靠拐杖慢慢挪动步伐。我一直默默盼着他能有轮椅代步,出门走动不用步履蹒跚太过吃力,也能多一份随心所欲出门看看外面光景的底气。怀里这笔到手的工钱,是我眼下难得的喘息机会,纵使一路寒风刺骨,心底依旧悄悄揣着一点微弱柔软的盼头,支撑着我一步步走回熟悉的巷子。
刚走到巷子口,目光下意识就落在了对门人家。他家院里院外密密麻麻全都挂满鲜红喜庆的绸布,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格外热闹,院子里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喜庆的婚嫁歌曲,声响穿透力极强飘得老远,混杂着院内宾客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喧闹鲜活的气息直白地撞进耳朵里。我身上套着沾满铁锈灰尘的破旧工服,满身风尘劳碌的狼狈模样,望着眼前喜气洋洋的热闹场面,脚步不自觉猛地顿住,呆呆站在巷口踌躇不前,下意识不愿意上前,被来往的熟人打量打量、随口寒暄。
僵持犹豫的片刻,隔壁另一个相熟的发小恰巧从门外路过,一眼就看见了驻足的我,随口扬声简单招呼了一句:“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打破了巷口尴尬的僵持。我只能含糊不清地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再多做停留客套寒暄,借着这个仓促的空档快步冲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进门之后反手迅速合上木门,将院外所有喧闹喜庆的氛围一并隔绝在外。自家小院寂静冷清,只有墙角堆放着晒干的柴火安安静静靠着墙,和隔壁院里人声鼎沸的热闹仅仅隔着一堵院墙,清冷与红火的反差格外刺眼,落在心底沉甸甸的。
放下简单行李,拍净身上沾染的尘土,简单收拾了一遍屋子。转天一早,我揣着怀里这沓来之不易的工钱出门,挨个上门拜访债主,偿还那些催得急迫的几笔欠款。指尖一次次往外递出现金,几笔压在心头许久的急账陆续结清,日日萦绕心头最焦灼的催促感少了大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慢慢缓和放松。外债依旧没有彻底清零,往后漫长日子里依旧要背着欠款过日子,只不过肩头沉甸甸的担子,总算轻轻卸下了一小部分。还债之后兜里剩下的钱算不上宽裕富足,依旧还有少量结余,我暗自心里盘算着,只要安稳攒上一段时日,总归能凑够一副轮椅的费用,心底刚刚泛起一点安稳踏实的期待。
离过年越来越近,整条街巷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往来忙碌,冬日的寒风也愈发凛冽刺骨。对门的婚礼结束没几日,院内喜庆的喇叭声早已停歇安静,只有院墙上还没来得及撤干净的红绸布,依旧随风轻轻晃动,残留着几分婚嫁的喜庆气息。我还没有好好沉淀这份难得的松弛安稳,院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信用社的工作人员上门催收当期贷款利息。当初办理贷款的时候,我只牢牢记住了本金总额,按月扣缴的利息从没有刻意放在心上,平日里整日泡在工地埋头卖力干活,身心常年疲惫紧绷,早就把利息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直到工作人员站在自家门口,我才猛然惊醒想起这件事。
推脱不得,只能从兜里仅剩的结余里拿出钱,按时结清这笔贷款利息。一笔利息扣除完毕,兜里的现金瞬间缩水大半,虽说不至于彻底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可余下零零散散的零钱,仅仅只够勉强维持一家人日常简单的吃喝开销,这个年注定要过得拮据简朴,之前默默攒钱给父亲买轮椅的计划,直接被突如其来的利息生生打断破灭。指尖紧紧捏着寥寥几张零钱,方才还清急账之后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满心的期盼骤然落空,沉甸甸的压抑顺着心口不断往上翻涌。工作人员离开之后,我独自僵直立在空荡荡的堂屋,屋外冷风不断刮蹭院墙,发出呜呜的闷响,我一遍遍地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衣兜,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盼头,转瞬之间就碎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余地。
这段日子在钢筋棚里日复一日挨冻受累,日日顶着寒风埋头卖力干活,到头来仅仅只还清了几笔催逼最紧的急账,剩余的外债依旧沉甸甸悬在身上,又因为自己疏忽遗忘贷款利息,直接掏空了兜里所有结余。手头骤然变得拮据窘迫,勉强维持日常糊口就已经十分勉强,原本默默盘算给父亲配置轮椅的小心愿,彻底沦为一场落空的奢望。我靠着冰冷的门框静静伫立,双脚冻得冰凉发麻,浑身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提不起半点精神,沉闷压抑的情绪紧紧裹住周身,就连正常呼吸都觉得滞涩沉重。
晚饭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淡简单,锅里熬着稀粥,碟子里只有一小碟腌咸菜下饭。父亲拄着拐杖,动作缓慢地慢慢挪到饭桌旁,拐杖底端磕在水泥地面,落下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低着头慢慢喝着碗里的稀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许久之后才缓缓抬眼看向我,语气平淡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你模样不差,年纪也不小了,该琢磨着成家过日子了。”
握着竹筷的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筷头无意识轻轻蹭着瓷碗底部,发出细碎微弱的摩擦声响。眼皮轻轻垂落,目光死死盯着碗里稀薄清淡的粥饭,嘴里不断反复咀嚼,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心底漫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苦涩,我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吐露半句委屈,只是默默低着头,一口一口安静把碗里的粥慢慢吃完。
往后几日,我整日待在自家院子里消磨时间,清扫落叶、码放柴火、擦拭门窗,用不停歇的琐碎忙碌填满空闲时间,拼命压住心底挥之不去的茫然与失落。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整条街巷的年味越来越浓厚,家家户户门口堆满置办齐全的年货,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来往不停,四处都是迎接新年的烟火气息。我正弯腰握着扫帚,仔细清扫院子角落积攒的尘土,院外忽然传来摩托车突突的轰鸣声,两道声响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自家木门外侧。
直起身抬眼望过去,来人是永利和小博。
永利从没来过我家,不清楚巷子具体位置,特意让熟路的小博骑着摩托车在前引路,两辆车子并排稳稳停在院门口。小博摩托车后座用绳子牢牢捆着一整箱白酒,车身两侧还挂着牛皮纸包装袋;永利车上带的物件更为丰厚,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箱汇源果汁,旁边还摞着两三盒包装规整的糕点礼盒,满满当当堆在车尾,看着格外惹眼。
我放下手里扫帚,快步走到院门口,带着几分意外开口问话:“你们俩怎么特意跑过来了?”
小博和我平日里关系最熟,性子随性爽朗不拘束,往旁边轻轻挪了挪车身,随口搭话说道:“往边上让让,先搭把手把东西搬下来。”
永利脸上带着随和温和的笑意,语气沉稳实在:“不急着闲聊寒暄,东西先拎进屋里,坐下再说正事。”
我连忙侧身让出通道上前搭手,把酒、果汁、糕点礼盒一箱箱全部搬进堂屋,整齐靠墙摆放妥当。几人围着方桌依次落座,简单寒暄几句家常闲话,永利才缓缓道明此行来意。开春工地开工时间已经敲定,钢筋棚弯钢筋的活儿依旧会留给我,过完年直接跟着八爪鱼回工地正常上工就行,话语笃定稳妥,没有半点含糊不定。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父亲,态度客气又诚恳:“叔,您放宽心好好休养身体就行。他干活踏实靠谱,做事细心稳重,为人本分肯出力,我一直都信得过。开春回去踏踏实实做工赚钱,慢慢理顺家里的生活节奏,身上的外债总归能一点点还清,日子只会一步步往好的方向走,您不用整日替他操心发愁。”
父亲目光轻轻扫过墙角堆放整齐的烟酒礼盒,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浅浅的欣喜,又很快收敛归于平静,只是接连轻轻点头,嘴里反复说着道谢的话语,神态拘谨又朴实客气。
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板凳冰凉的木沿,萦绕心头许久的颓丧与茫然,在这一刻悄然淡下去几分。在外务工一路奔波漂泊,身上依旧背着沉重外债步履维艰,难得还有人始终惦记着我,愿意稳稳给我留一份踏实的活路。这份实打实的惦记与信任,就像是灰暗日子里漏进屋内的一缕微弱微光,稍稍稳住了我慌乱消沉的心境。
几人闲聊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永利和小博还有别的琐事需要处理,不愿过多打扰我们过年的清净,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开。我连忙起身相送,一路跟着走到院门口,看着两人分别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驶离,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深处。
整条巷子瞬间回归寂静,脑子里莫名飘过一句熟悉的哼唱调子,一闪而过,没有多余情绪起伏,轻飘飘随着冷风消散无踪。
我抬手拉动木门轻轻合上,锁扣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院外所有外界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外,小院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细微的沙沙声响。我转身走到堂屋墙角堆放礼品的位置,弯腰拿出一瓶汇源果汁,指尖慢慢拧开瓶盖,清甜淡淡的果香缓缓在屋内慢慢弥散开来。
走到父亲身边,把瓶装果汁轻轻递到他手里,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爹,你喝,这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