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大雪从天亮就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
桃源村入口处,两侧山崖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村内。
山崖上种满了荆棘和灌木,外人一看,以为这里是荒山野岭,根本不会想到里面有个村子。
隐蔽的哨点里,几个穿着蓑衣的护卫挤在一起,透过荆棘的缝隙观察着山下的动静。
“队长,这么大的雪,应该不会有外人来的。”一个护卫打着哆嗦说。
“别大意。”赵虎紧了紧蓑衣,“最近外面不平静,咱们村子里有吃有喝,免不了有人眼红。这几天警醒点,别出岔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深陷的脚印,顺着山路缓缓延伸过来。
雪幕中,隐约能看见五个人影,都穿着厚实的棉袍,但走得很慢,看起来有些疲惫。
赵虎眯起眼睛。
这五个人,走得很慢,像是迷路了。而且,他们的方向,是朝着山谷口来的。
“注意隐蔽。”赵虎低声说,“别让他们发现哨点,看他们会不会进来。”
护卫们立刻屏住呼吸,透过荆棘的缝隙,紧紧盯着那五个人。
五个人越走越近,终于来到了山谷口前。
为首那青年停下脚步,看了看眼前的山崖。
山崖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路边长满了荆棘和灌木,看着像是荒山野岭,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青年犹豫片刻,转身边走边说:“这里也不像有人,咱们再往前走吧。”
身后几人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青年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盯着山崖的一处。
“等等。”青年指了指山崖下方,“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荆棘丛中,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踏过的小径。
虽然被积雪覆盖,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这里经常有人走动。
青年眼睛一亮:“这里有人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山谷里喊道:“路过的人,想借个地方避雪!能不能行个方便?”
赵虎皱眉。
这年轻人,眼力不错。
但他不能擅自做主。桃源村规矩森严,外人入内必须经过村长同意。
“你去议事厅,请示一下村长。”赵虎对身边的护卫说,“就说山谷口来了五个人,迷路求宿,问能不能放进来。”
护卫点点头,转身向村里跑去。赵虎则留在哨点里,继续盯着那五个人。
议事厅内,林薇正在查看账本,门外传来敲门声。
“村长,有事。”一个护卫推门而入,“哨点赵队长请您定夺:山谷口来了五个人,说是迷路了,想借宿避雪。”
“什么人?”林薇放下账本,“是什么情况?”
“两个女子,三个男子。”护卫说,“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说话斯文,看着不像是有恶意的。他们说往西的村庄不肯开门,再走十里路就会冻死,请求行个方便。”
林薇皱眉。
桃源村位置偏僻,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能找到这里,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就是有目的而来。
“他们说什么了?”
护卫答道:“他们说现在雪越下越大,已经走了两天两夜,再不走就会冻死。他们只求借个地方避一晚,不喝酒,不吃粮,天亮就走。”
林薇沉默片刻。
桃源村规矩森严,外人不得入内。
但大雪天把人赶走,冻死了也会惹麻烦。这几个人看着不像土匪,若是真冻死在村口,传出去也不好听。
“放他们进来。”林薇说,“但只能住村口的空屋,不许靠近议事厅,不许靠近粮仓,不许靠近窑厂。让赵虎派人盯着,别让他们乱走。”
“是。”护卫点点头,转身去通知赵虎。
深夜,林薇刚要入睡,门外传来敲门声。
“村长,有事。”是赵虎的声音。
林薇披上衣服,打开门:“什么事?”
“那个青年,想见您。”赵虎压低声音,“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想跟您谈谈。”
林薇皱眉。
“半夜三更,能有什么事?”
“他说,是关于赵大彪的。”赵虎说。
林薇心中一动。
赵大彪是桃源村的猎户,最近经常不在村里,形迹可疑。
林薇早就注意到赵大彪的异常,他最近频繁往青州府跑,每次都是一去就是两三天,回来后神色慌张。林薇怀疑他跟外界有什么勾当。
“让他进来。”林薇说。
片刻后,一个青衣青年走进议事厅。
青年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虽然衣衫褴褛,但难掩贵气。他的手指修长,不像常年劳作的人,反倒像……握笔的人。
林薇心中一凛。
这人,不简单。
“深夜打扰,还请见谅。”青年拱手行礼。
“说事。”林薇坐下,“赵大彪怎么了?”
青年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赵大彪,跟青州府的师爷有勾结。”
林薇皱眉。
“师爷是知府的心腹。”青年说,“赵大彪想借师爷的手,把桃源村吞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江湖上有些朋友。”青年说,“无意中听到赵大彪跟师爷的对话。他们打算,让师爷向知府告状,说桃源村私藏流民,图谋不轨。到时候,官兵就会来查封桃源村。”
林薇心中一惊。
如果真让师爷告状,桃源村就麻烦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林薇问。
青年笑了笑:“我有些朋友,在青州府见过赵大彪跟师爷密会。他们觉得赵大彪这人阴鸷,不是善类,提醒我多加防范。我路过桃源村,见这里防备森严,料想村长是个谨慎的人,所以冒昧相告。”
林薇盯着他。
这人说得轻巧,但眼神里,明显藏着别的东西。
“你冒雪告知此事,于桃源村而言,是雪中送炭。”林薇正色道,“这份情,我记下了。你可有什么需要我相助之处?”
青年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村长言重了。”他淡淡道,“我并非求谢,只是想与桃源村结个善缘。这块玉佩,是我随身信物,今日留在村长这里,权当一个念想。”
林薇拿起玉佩。
玉佩温润细腻,上面刻着“肃”字。
“日后若有故人寻我,或是我有事托付于桃源村,也好有个凭证。”青年补充道。
林薇点点头,将玉佩收好,看着青年说:“但凡与这玉佩相关之事,我必会慎重对待。”
青年拱拱手:“那就有劳村长了。”
他转身要走,林薇突然说:“等等。”
青年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林薇问。
青年笑了笑:“江湖人,只有外号,叫我青衣客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就在即将踏出议事厅的那一刻,忽然停住,重新转过身。
“还有一事。”青衣客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手头有一批粮食,因徐州战乱,无处安置。桃源村隐蔽安全,守卫严密,我想将这批粮食,暂寄存在村中粮仓,不知村长可否应允?”
林薇心中一动。
“多少?”
“一千石。”
林薇差点跳起来。
一千石?六万斤?
这个青衣客,果然不简单。
“一千石?”林薇稳了稳心神,“寄存可以,但我要收取保管费,规矩要立清楚。如何运来,如何取走,如何确认是你的人?”
青衣客看向桌上的玉佩,微微一笑:“给你一层保管费,方才这块玉佩,我共有一对,一模一样。这块留在村长这里,将来我或我的人前来取粮,必会出示另一块。两块玉佩相合无误,便是凭证,村长届时交还粮食即可。”
林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玉佩的真正用处,是在此处。
“好。”林薇点头,“此事我应下了。你打算何时运粮过来?”
“三天后开始运。”青年说,“我需要先回福顺粮行安排交接,再调车队过来。青州府往返最快两日,三日之后,粮食便可抵达。”
“还有一事。”青年郑重道,“这批粮食只是暂存,桃源村只负责保管,不可擅动。等我来取时,原样归还即可。”
“明白。”
青年拱拱手:“那就这么定了,多谢村长通融。”
说完,他转身离开议事厅。
林薇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青衣客,江湖名号。
但能拿出一千石粮食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游侠。
这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青衣客告别林薇,带着同伴离开了桃源村。
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三天后,我安排的车队就会把粮食运来。取粮时需要凭证,来取粮的人会拿着另一块玉佩,你们核实后就可以把粮食给他们。”
林薇点头。
说完,他带着同伴,消失在雪幕中。
赵虎看着他们离开,皱眉:“村长,这青衣客,靠得住吗?”
“不知道。”林薇说,“但他说的事,我会查。”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赵大彪真跟师爷勾结,那就得早做准备。”
“明白。”赵虎说,“我会盯着赵大彪。”
林薇点点头,转身回议事厅。
正月十三中午,第一批粮车抵达桃源村。
二十辆牛车,每辆车上都载着五十石玉米,一共一千石。
赶车的都是青衣客安排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自称是福顺粮行的管事。
“这是青衣客安排的粮。”中年汉子说,“按约定,一千石一次运完。”
赵虎点点头:“收进粮仓。”
护卫们开始搬运粮食,一袋袋玉米被搬进粮仓,堆积如山。
阿牛看着这些粮食,眼睛发亮:“村长,这一千石粮,咱们要收多少保管费?”
“按约定,一成。”林薇说,“一千石,收一百石保管费。”
阿牛算了算:“一百石,六千斤!这可不少!”
林薇笑了笑。
这一千石粮,虽然只是寄存,但一百石保管费,实打实地归桃源村所有。
再加上这些粮食放在村里,万一有个急用,还能暂时借用。
“记在账上。”林薇说,“以后青衣客来取粮时,记得提醒他。”
“明白。”
正月初十下午,林薇让李文去府城,卖粉条。
上次粉条试销,效果不错。这次李文带了两千斤粉条去府城,价格定在六文钱一斤。
“物以稀为贵。”林薇说,“如果粉条泛滥,价格就会跌。现在六文钱一斤,很合适;如果供应太多,价格跌到三文钱,利润就没了。”
李文点点头。
“还有一事。”李文说,“王富贵问,桃源村有没有别的新产品。他说,如果有,他可以帮忙推销。”
林薇笑了笑。
王富贵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桃源村不简单。
“暂时没有。”林薇说,“等有新产品了,会先告诉他。”
晚上,林薇坐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徐州沦陷,天义军向西进发。青衣客说赵大彪勾结师爷,准备对桃源村下手。
这些事情,看似无关,但隐隐间,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
乱世之中,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决定生死。
青衣客是谁?他说的赵大彪勾结师爷,是不是真的?
这些问题,林薇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桃源村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是面对官府,还是面对起义军,桃源村都要有自保的能力。
乱世中,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月底,天气回暖,雪开始融化。
“村长。”阿牛来汇报,“地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可以准备春耕了。”
林薇点点头。
“冬麦还要三四个月才能收,油菜还要四五个月才能收。”林薇说,“咱们现在的粮食还够,接下来就要准备春播了。”
阿牛翻开账本:“今年粮食怎么安排?”
林薇看着账本:“水稻种一百亩,红薯保持八十亩,土豆保持五十亩。再开一百亩新地,种玉米和花生,各五十亩。”
“水稻?”阿牛有些惊讶,“咱们村的水稻,是第一批种的,一直没扩大面积。”
“是。”林薇说,“水稻亩产高,普通田也能收一千斤以上,贫瘠田才八百斤。今年把水稻扩大到一百亩,能多收不少粮。”
阿牛记下来,想了想:“那稻田养鱼呢?”
“继续养。”林薇说,“稻田里放鱼苗,鱼吃稻田里的虫子,鱼的粪便还能当肥料。一亩稻田能产一百斤鱼,既多了肉食,又省了肥料,一举两得。”
“这个好!”阿牛眼睛发亮,“咱们村人越来越多了,光吃粮不够,多吃点鱼肉,身体才好。”
林薇笑了笑。
阿牛又问:“那玉米呢?什么时候种?”
“先开五十亩,种玉米。”林薇说,“玉米春播就能种,时间赶得及,开垦出来就能下种。”
阿牛记下来,“那花生呢?”
“花生要等油菜收割完再种,这是晚花生,五六月份种,九月份收,大概三四个月。”林薇说,“花生能榨油,跟油菜榨的菜油不一样,更香。”
“榨油?”阿牛眼睛亮了,“花生也能榨油?”
“是。”林薇说,“花生油很香,比菜油还好。种五十亩花生,能收不少花生,榨的油够村里吃很久。”
“那太好了!”阿牛兴奋地说,“晚花生,得五六月份才能种,那咱们有种子吗?”
林薇笑了笑:“不急,到时候自然会有种子。”
“村长,花生这么好,去年怎么不种?”阿牛问,“非要等到今年?”
“去年咱们刚来,地少人多,只能先紧着最紧要的种。”林薇说,“红薯和土豆亩产高,能顶饱,先种这两样。花生虽然好,但亩产没那么高,所以先放一放。现在地多了,花生、芝麻、棉花,这些都能慢慢种起来了。”
林薇顿了顿:“对了,芝麻也可以种。芝麻能榨香油,跟花生油、菜油都不一样,香味更浓。”
“芝麻油?”阿牛眼睛亮了,“我听说过,很香很香!”
“是。”林薇说,“芝麻秋天就能收,种五十亩,能收五十斤芝麻,榨二十五斤香油。”
“那咱们今年种多少?”
“晚花生种五十亩,芝麻种五十亩。”林薇说,“这样咱们村以后就能自己榨菜油、花生油和香油了。”
“明白!”阿牛高兴地说。
林薇顿了顿:“对了,去年种的油菜十五亩,马上要收了,能收不少油菜籽。咱们可以建个榨油坊,自己榨油,以后就不用外边买了。”
“榨油坊!”阿牛兴奋地说,“那太好了!咱们村以后能自己榨油了!”
“对。”林薇说,“油菜收割完,土地空出来,正好可以种晚花生和芝麻。”
“好的!”阿牛高兴地说。
林薇想了想:“今年还想试种棉花。棉花几亩就能种,如果种活了,以后桃源村就能自己织布了。”
“棉花?”阿牛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种了棉花,就不用外边买布了!”
“是。”林薇说,“先试种两亩看看。如果成功了,明年再扩大面积。”
“嗯!”阿牛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