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直播准备中心在横店新区边上。
外面看着像个普通会展馆，玻璃幕墙，银灰色外立面，门口摆了两排临时安检架。可一进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线缆铺得满地都是，备用电源嗡嗡响，十几块大屏一字排开，上面滚动着实时热度、银行接口状态、直播推流状态、舆情曲线。
每一条曲线都红得扎眼。
官方联络人站在主控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比凌晨停车场的水泥地还白。
“苏顾问，热度还在涨。”
“多少？”
“全网同时在线预估已经过九千万，海外转播源也在偷接。现在不只是看热闹了，很多金融机构、银行、交易平台都盯着。”
苏清坐在后台一张折叠椅上，闭着眼。
她是真的在睡。
说睡二十分钟，就睡二十分钟。
旁边一群工作人员忙得鞋底都快擦出火星，她坐在那里，外套搭在肩上，包放在膝边，脸色有点苍白，手指上的纱布还没换新的。
官方联络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倒计时。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十八分钟。
他喉结滚了滚。
“苏顾问。”
苏清没睁眼。
“说。”
“银行系统那条提示……现在全国都看见了。上面已经在紧急排查，但是查不到源头。传统金融那边反应很大，他们认为这是恶意攻击。”
“本来就是攻击。”
官方联络人一愣。
苏清睁开眼。
“只是攻击的人不是我。”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
不够甜，也没热量。
亏。
等会儿得让人买点吃的。
她放下水瓶，问：“周天鸿到了吗？”
“到了，在后台会议室。”
“让他过来。”
官方联络人立刻去叫人。
不到一分钟，周天鸿推门进来。
他还是那身讲究的西装，只是领口没平时那么严丝合缝，额头上有汗，手里拿着两部手机，一部在震，一部也在震。
金融圈大佬，平时见惯了涨跌停，见惯了资产蒸发，见惯了别人跪在他办公室门口求他宽限两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所有人的钱都在抖。
“苏小姐。”
周天鸿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确认了，至少有二十七家传统金融机构联合发函，要求中止直播。他们说功德币涉嫌非法发行、扰乱金融秩序、制造全国恐慌。”
苏清看他一眼。
“你怕了？”
周天鸿擦了擦汗，笑了一下。
“怕。但不是怕他们。”
“那怕什么？”
“怕我以前挣的钱，在您这里不够干净。”
这话说得实在。
苏清终于多看了他一眼。
周天鸿这人有意思。
旧钱味很重，身上债也重，但脑子不慢。知道风向变了，也知道这时候站错队，后半辈子就不用谈资产了，直接谈清算。
苏清把功德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证物袋里的铜币也被她取出来。
功德币·壹。
铜币不大，放在灯下时，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纹路，像被人用火烧过，又像天生长在那里。
周天鸿盯着那枚铜币，眼神变了。
不是贪。
是商人看见了一个时代入口时，那种本能的窒息。
“这就是从地下棺材里拿出来的东西？”
“嗯。”
“它能废掉旧货币？”
“现在不能。”
苏清说得很平。
“现在它只是一个起点。能不能长成规则，看三样东西。”
周天鸿立刻接话：“见证、交易、锚定。”
苏清点头。
“所以今天直播不能断。”
官方联络人刚要说话，主控台那边忽然有人喊：
“信号异常！”
“主推流被挤占！”
“海外节点有非法接入，正在篡改直播画面！”
大屏猛地一闪。
原本准备好的直播预热视频消失，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刺眼的红字。
【功德币骗局】
【非法敛财】
【苏清制造全国银行恐慌】
【旧货币体系即将废止，源头确认：横店苏清】
工作人员瞬间乱了。
“切备用线路！”
“备用也被打了！”
“他们在劫持弹幕池！”
“热搜被买了，词条全炸了！”
官方联络人脸色铁青，拿起对讲机：“技术组，立刻断外部非法节点！”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很急，断断续续。
“断不了，对方不是单点攻击，是全球跳板……还有境外流量池，疑似早就埋好了！”
周天鸿的手机也响个不停。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林建成。”
苏清抬眼。
周天鸿把屏幕递给她。
上面是一条加密消息截图，来源是他在港岛那边的人。
【嘉林文化旧账户凌晨出现资金异动，资金流向多个境外网络服务商。付款备注：直播断头。】
苏清看完，笑了一声。
“挺会省钱。”
官方联络人都快急疯了。
“苏顾问，现在直播画面被篡改，如果继续开播，全国观众看到的可能全是伪造内容。上级建议延迟。”
“不延迟。”
“可是——”
“延迟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钟造谣。”
苏清站起来。
她这一站，后台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声音，好像被人按低了半截。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她。
苏清拿起功德铜币，走向直播台。
主直播间已经亮灯。
镜头对着中间那张黑色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四周是巨大的环形屏，原本要播放江临救援和东区旧厂房的官方剪辑，现在全被红字污染了。
【骗局】
【非法】
【敛财】
【她想偷走所有人的钱】
每一行字都像钉子，往全国观众眼睛里扎。
苏清坐下。
官方联络人追到旁边，声音压得发抖：“苏顾问，真的开？”
苏清把铜币放在镜头前。
“开。”
倒计时归零。
直播接入。
第一秒，弹幕炸了。
【来了来了！】
【骗子出来了？】
【我银行APP也弹提示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功德币是什么东西？谁给她权力发行？】
【别装神弄鬼了，先解释钱会不会没！】
【江临是真的，我就在江临，我妈醒了！我信她！】
【信个屁，金融专家说这是黑客攻击！】
大屏上的弹幕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往上滚。
官方联络人站在镜头外，手心全是汗。
周天鸿站在更后面，手机扣在掌心，眼睛一眨不眨。
他见过无数发布会，也见过上市敲钟。
但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像是把人架到刀口上。
苏清没看弹幕。
她只把那枚铜币往镜头前推了推。
铜币正面，“德”字清晰。
背面，“功德币·壹”四个字在灯下微微发亮。
“我叫苏清。”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今天不讲故事，不卖惨，不做免费科普。”
弹幕停了一瞬，又更疯了。
【？？？】
【这个开场我服了。】
【不卖惨？那你卖什么？】
【卖币呗！】
苏清继续说：
“功德币不是法币，不是股票，不是基金，也不是你们手机里随便点一下就能涨跌的数字。”
“它的锚，是功德。”
“功德是什么？不是烧香，不是捐钱拍照，不是写几句好听话。”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大屏。
屏幕上被黑客污染的红字还在跳。
苏清看都没看一眼。
“功德，是对这个世界产生真实正向影响，并且被活人见证、交易记录、规则承认的行为。”
“救一个人，算。”
“揭一笔旧账，算。”
“阻止一城人被鬼神拿去当筹码，算。”
“拿钱买水军、篡改直播信号、制造恐慌——”
她顿了顿。
“也算。”
弹幕一片问号。
周天鸿却忽然抬起头。
他明白了。
官方联络人也愣住。
苏清把功德账本翻开，摊在桌上。
“只不过，后者算负账。”
她指尖落在账页上。
“林建成境外资金流，嘉林文化旧账户，买断直播信号，制造全国恐慌。”
“入账。”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中心所有灯光轻轻一闪。
不灭。
只闪了一下。
但全国所有正在看直播的设备，在同一秒卡住。
手机、电视、电脑、银行大厅电子屏、地铁广告屏——画面全部定格在那枚功德铜币上。
那些红色污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屏幕上刮下来，一条一条剥落。
剥到最后，只剩一行新的字。
【负功德记录已生成】
【境外干扰源：嘉林文化关联账户】
【资金流向：公开中】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转账链路、账户尾号、境外服务器地址、付款备注，同时出现在直播画面上。
全国哗然。
弹幕彻底反噬。
【卧槽！真有账户！】
【嘉林文化？这不是林家那个公司？】
【直播断头是什么鬼备注？太嚣张了吧！】
【刚才骂她的营销号呢？出来！】
【我截图了，别删！】
【我就说江临不是剧本！】
【传统金融那帮人急什么？是不是他们也在里面？】
舆论转向快得像一巴掌抽回去。
刚才还在带节奏的账号，一个接一个掉线。
有的头像变灰。
有的主页清空。
有的前一分钟还在喊“功德币骗局”，后一秒就被网友扒出收款记录。
周天鸿看着大屏上的资金链，额头上的汗反而少了。
他低声说：“他们完了。”
苏清听见了。
“还没。”
她抬头看向主镜头。
“现在说认购。”
官方联络人差点被这句话呛住。
这种时候？
刚公开境外黑客，刚舆论反噬，刚把金融圈一半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她现在说认购？
苏清却不管别人怎么想。
她把功德铜币立在桌面上。
铜币居然没有倒。
就那么稳稳竖着，边缘贴着桌面，像一枚小小的门。
“首轮功德币认购，不对普通人开放。”
弹幕又炸。
【啊？为什么？】
【我刚想买！】
【看不起散户？】
【她好冷静，我更想买了怎么办。】
苏清说：
“普通人不需要为规则试错买单。”
“首轮只接受承担过异常事件责任、支付过真实处置费用、具备资产赔偿能力的机构或个人。”
她转头，看向镜头外的周天鸿。
“周天鸿。”
周天鸿一顿。
所有镜头顺着导播切换，直接给了他一个侧脸。
周天鸿：“……”
他这辈子上过无数财经杂志封面，第一次觉得镜头像索命的灯。
苏清道：“你要认购吗？”
周天鸿沉默两秒，向前一步。
“要。”
“费用。”
周天鸿很上道。
“五千万？”
苏清点头。
“首轮认购费，现在转。”
这句话落下，弹幕安静了半秒。
然后疯了。
【五千万？？？】
【她真的开口就是五千万！】
【周天鸿会给吗？】
【他不敢不给吧？旧钱味都快冒出来了。】
【金融大佬现场交保护费，爽死谁了我不说。】
周天鸿拿起手机。
他的手很稳。
至少比官方联络人稳。
输金额，确认，授权，人脸识别。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50000000元。
备注：功德币首轮认购费，认购人周天鸿。
功德账本上，新的一页自动翻开。
字迹浮现。
事件：功德币首轮认购。
代价：规则起点公开，全国见证。
收益：首轮认购费五千万。
影响：功德币概念全国推广，旧货币体系第一次被公开质疑。
那枚立着的铜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同一时间，全国银行系统界面再次闪烁。
无数人手机上的银行APP、ATM机、银行大厅柜台屏幕，全都从原来的余额页面，切换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灰金色界面。
界面最上方只有四个字。
【功德账户】
下方余额栏是空的。
旁边有一行小字。
【规则未完全开放，当前仅显示资格】
传统货币余额没有消失。
但数字开始闪。
一闪一闪，像信号不稳。
所有人都看见了。
旧钱还在。
可它第一次显得不那么稳了。
官方联络人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喃喃道：“全国……全都切了？”
周天鸿盯着屏幕，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苏清，眼神里那点商人的算计终于压不住震动。
“苏小姐。”
他声音低沉。
“从今天起，您不是发行一种新币。”
“您是新货币之母。”
苏清瞥了他一眼。
“别给我起听着不值钱的外号。”
周天鸿：“……”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她嫌弃了！】
【五千万买来一句别乱起外号。】
【新货币之母不值钱，那什么值钱？】
【苏清：头衔不抵账。】
但笑归笑，认购申请已经开始爆炸。
后台系统一连串弹窗。
【某影视集团申请首轮认购】
【某地产企业申请首轮认购】
【某银行私人部门申请接入规则测试】
【某基金会申请功德账户资格】
【某海外资产管理公司申请紧急会谈】
一个比一个急。
刚才还联合阻击的传统金融势力，现在像闻见血的鲨鱼，掉头就想往新规则里挤。
官方联络人接电话接到耳朵发麻。
“苏顾问，上级问接不接？”
苏清看着大屏上那堆申请。
“排队。”
“按什么顺序？”
“按负债程度。”
官方联络人没反应过来。
苏清说：“欠账越多，收费越贵。”
周天鸿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这不是认购。
这是清算入口。
谁先来，谁先交钱买命。
谁不来，等功德账本自己翻到他那一页，价格就不是五千万了。
直播还在继续。
苏清没有再解释太多。
她只当着全国人的面，把周天鸿那笔五千万写进功德账，又把铜币重新封入证物袋。
整个动作慢，不花哨。
但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今天只做三件事。”
“第一，功德币存在。”
“第二，旧钱不等于财富。”
“第三，所有试图篡改真相的人，都会先被真相反噬。”
她抬眼。
“直播到这里。”
导播准备切画面。
就在这时，主屏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断电。
是所有光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直播中心，银行屏幕，全国手机，城市大屏——同一秒暗下去。
黑暗里，缓缓浮出一张脸。
不完整。
像被水泡烂的面具，又像从火里烧剩下的影子。
那张脸贴着屏幕，隔着亿万台设备，看向苏清。
然后，它笑了。
声音从全国所有设备里同时响起。
低、冷、黏，像从地下阴脉里爬出来。
“该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