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到家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不大,也不小,封得严严实实,胶带层层缠绕,缠得格外密实。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是沈晏母亲的字迹。
沈晏把纸箱抱进客厅,放在茶几上,找了把剪刀拆开。箱子里塞满泡沫与气泡膜,防震措施做得细致周全。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真空包装,不用放冰箱,阴凉处就行。”
沈晏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放在一边。
整齐码放着五只真空包装的北京老字号烤鸭,排列得规整有序。北京寄过来的,还是那个老字号。沈晏把烤鸭一只一只拿出来,在茶几上排开。五只。他看了看,又看了看箱底——还有两个小袋子,一袋驴打滚,一袋豌豆黄。他小时候爱吃的。
沈晏把零食袋放在一边,把烤鸭一只一只放回纸箱里,推到茶几旁边。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给母亲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但他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没有发给任何人。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那行字。他认得母亲的笔迹。笔画依旧工整端正,却比往年轻淡许多,不知是书写仓促,还是指尖早已不复往日稳当。
萧野到家的时候,沈晏已经洗完澡了,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慵懒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茶几上放着两袋零食,拆开的,驴打滚少了一块,豌豆黄没动。旁边的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烤鸭。
“这是什么?”萧野换了鞋走过来。
“我妈寄的。”沈晏语气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萧野低头看了看。驴打滚,豌豆黄,还有北京烤鸭。他伸手拿了一块驴打滚,咬了一口。糯的,甜的,细密的黄豆粉沾在了唇角。
沈晏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萧母。
“阿晏,明天晚上下班直接回老宅吃饭,排骨买好了。”萧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好的,妈。”沈晏说。
“顺便带上阿野。”萧母补了一句。
沈晏看了一眼萧野。萧野正在吃驴打滚,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晏挂了电话。萧野把最后一口驴打滚咽下去,拍了拍手,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着沈晏。
“我是顺便的?”萧野的语气不重,特意将“顺便”二字咬得清晰分明,带着几分刻意的较真。
沈晏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手里剩的半块豌豆黄吃了,拍了拍手,从纸箱里拿出两只烤鸭,装进袋子里。
“咱妈刚打电话喊我们明天回老宅吃饭,”沈晏把袋子放在茶几边,“我们带两只烤鸭过去吧。爸、妈有没有忌口的?”
萧野看着沈晏。沈晏说“咱妈”,说“爸、妈”,说得和说“你好”“再见”一样自然。萧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大惊小怪,他已经听习惯了。但每次听到,心底依旧会涌起满满的暖意。
“没有。他们什么都吃。”萧野说。
沈晏想了想。“妈上次说红烧肉太甜了,少放糖?”
萧野愣了一下。那是母亲在饭桌上随口说的一句话——那天红烧肉烧得偏甜,萧母自己说了一句“今天糖放多了”。沈晏记住了。不是忌口,但他记在心里了。
“那是她随口说的,不是忌口。”萧野说。
“那也算。”
萧野看着沈晏,没说话。沈晏把装好的两只烤鸭放在玄关鞋柜上,明天上班顺手带走。又从零食袋里拿了一块驴打滚,慢慢吃着。
萧野靠在沙发靠背上,伸手轻轻一拉,便将沈晏揽入怀中。沈晏靠在他肩膀上。萧野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晏的发顶。
“咱妈寄的烤鸭,明天给爸妈带去,他们会很高兴的。”
沈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萧野。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故意。
“她是我妈,不是你妈。”
萧野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闹着玩的那种皱眉,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他看着沈晏,声音沉下来。
“你再说一遍?”
沈晏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伸手捧着他的脸。
“咱妈,咱妈,是咱妈。”
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把沈晏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下次你再这样说,我可要打你屁股的。”
沈晏的手环住萧野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萧野的手指在沈晏的后背上慢慢画着圈。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某个新闻频道的重播。茶几上摆着拆开的驴打滚和豌豆黄,零食袋敞着口。
窗外有风,轻轻吹动窗帘边角,静谧又温柔。
第二天一早,萧野把装好的两只烤鸭放进后备箱,和沈晏各自开车去公司。傍晚下班,两人各自从公司出发,约好在老宅巷口碰头。
萧野先到,把车停在门口。沈晏紧跟着也到了,推开车门下来,萧野已经从后备箱拿出那两只烤鸭,拎在手里。
“我来拿。”沈晏伸手接过去。
萧野没争,两个人并肩往院子里走。
萧母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水。看到沈晏,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阿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妈。”沈晏走过去,把烤鸭递给她,“这是我妈从北京寄来的,带两只过来给您和爸尝尝。”
萧母接过烤鸭,看了看。“亲家真的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妈。您和爸尝尝正不正宗。”
萧母笑着点了点头,没多问。“这个好,这个正宗。”她把烤鸭放在桌上,拉着沈晏的手往里走,“来就来,下次别再带东西了。”
萧野跟在后面进门,喊了一声“妈”。萧母回头淡淡应了一声,又转回去跟沈晏说话了。
萧父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沈晏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坐回去。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个黄瓜皮蛋汤。四菜一汤,全是家常菜。萧母给沈晏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阿野说你爱吃这个。”
“谢谢妈。”沈晏低头咬了一口。
萧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光吃肉不行。”沈晏点了点头,把青菜也吃了。
萧野坐在沈晏旁边,自己夹菜自己吃,没给沈晏夹。萧母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伸手拍了一下萧野的手背。
“你在家就是这样照顾阿晏的?难怪阿晏看上去瘦了。”
萧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晏先开了口。
“妈,阿野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只是吃了长不胖的。”
萧母看了沈晏一眼,又看了萧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萧野坐在旁边,心底暗自庆幸——还好有阿晏护着,否则又要被老妈训斥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嘴角是弯的。
萧母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晏碗里。“你多吃点,长不胖也得吃。”
“好的,妈。”
萧父在对面喝着汤,偶尔看一眼。沈晏夹了一块鱼,萧父的目光跟着那筷子鱼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萧父把面前的红烧排骨往沈晏那边推了推。沈晏抬头看了萧父一眼,萧父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
吃完饭,萧野帮萧母收拾碗筷。沈晏要帮忙,被萧母按回沙发上。“你坐着,让阿野来。”
萧父把茶几上的茶杯续了水,坐下来继续喝茶。沈晏坐在他旁边。
“爸,烤鸭您记得吃,放冰箱就行。”
萧父点了点头。“亲家那边,身体还好?”
沈晏愣了一下。萧父问的是“亲家”,不是“你父母”。
“应该还好。”沈晏说。
萧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有空,带你妈来广州转转。”
沈晏又愣了一下,没有接话。萧父也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电视里播着新闻,音量不大,主持人播报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萧野洗完碗出来,看了看时间。萧母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今晚住下吧,天色不早了。阿野喝了酒,阿晏,你也别开车了。”
萧野确实喝了小半杯红酒,沈晏没喝。他看向沈晏。
“今晚,我们住家里?”
沈晏看着他,点了点头。
萧野看向母亲。“行,妈。那我们住下。”
萧母笑了笑。“被子都晒过了,房间也收拾好了。你们早点休息。”
萧野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对着院子。一米八的床,白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暖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沈晏走进浴室的时候,发现洗手台上放着两套洗漱用品。一套是萧野平时用的,另一套是新的,牙刷还在包装里,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浴巾也是新的,挂在架子上,触感柔软蓬松,裹挟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他洗完澡出来,床上叠着一套睡衣。不是萧野的,是新的,白色的纯棉面料。萧野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他出来,放下手机。
“妈前段时间就问我,”萧野说,“你穿多大码,喜欢什么颜色。”
沈晏看着他。
“我说M码,浅色。她就买了。”萧野指了指那套睡衣,“洗过晒过了,直接穿。”
沈晏没说话,拿起睡衣换上。尺码刚好,领口不大不小,袖子不长不短。白色,是他喜欢的颜色。他穿着新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萧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翻身就压了过去,低声唤道:“honey。”
沈晏被他压在身下,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之中,萧野的手撑在他耳侧。沈晏的手指抵住萧野的胸口。
“等一下。”
萧野停下来,看着他。他以为沈晏是提醒他拿那个东西——毕竟在他们自己家,沈晏会在这个时候提醒他。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低低的。
“嗯?忘记带了。”
沈晏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不是那个,今晚不行。”
萧野愣了一下。“为什么?”
“让爸妈听见不好。”
萧野的手撑在他耳侧,没有收回来。他看着沈晏,沈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害羞,是认真。
“应该听不见吧,”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可以小点声。”
沈晏看着他,没有让步。“小点声也不行。”
萧野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甘心。他的手从沈晏的腰侧滑到他的手腕,握住,拇指在腕骨内侧蹭了一下,又松开。他又伸手去碰沈晏的腰,沈晏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今晚真的不行。”沈晏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晏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不乱动。”
沈晏没说话,他的手从萧野的胸口滑到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萧野的呼吸还重着,身体还绷着,但他没有再动。沈晏的手在他后背慢慢画着圈,一下,又一下。萧野的呼吸从重慢慢变轻,从急慢慢变缓。
过了好一会儿,萧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沈晏。
“那我要个爱的亲亲?”
沈晏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萧野偏过头,吻住了沈晏。不是轻轻的碰,是认真的吻。沈晏没有躲,回应了他。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脸侧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吻着吻着,他的手开始往下移,呼吸又重了。沈晏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萧野没停。
沈晏又捏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萧野还是没停。
沈晏猛地推开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萧野。”
声音不大,但很急。不是撒娇,是真的急了。萧野愣了一下,看着沈晏——沈晏的耳朵红透了,嘴唇也被吻得有点红,盯着他的眼神带着警告。
萧野坏笑了一下。他伸手把沈晏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安分地闭上了眼睛。
沈晏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掐了一下萧野的腰。
“下次还敢不敢?”
萧野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窗外虫鸣阵阵,此起彼伏。萧野的手指在沈晏的后背上慢慢画着圈,画着画着,停了。
沈晏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床铺宽阔,可相拥的两人紧贴彼此,暖意融融,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