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泪的温度
书名:月涯欢·妾心何所断 作者:玫瑰炒饭 本章字数:2929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脑海一片漆黑,唯有虫咬蚁噬般的痛觉在逐渐强烈。


  拼命辨认这股痛觉从何而起,却引发了更强烈的晕眩和头痛。


  花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李沁喜才判断出来,是自己的左手在发麻。


  她试着睁开眼,眼皮很重,还没眯开多少缝隙就迫不及待地又阖上了。


  眼珠也很疼,试着转动一下,引发头晕和头痛更甚。


  痛觉一步步加重,现在不止手和头部,浑身整副骨架都有疼痛来袭,越来越清晰。


  “唔——”


  不知这样痛了多久,她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这是哪儿?


  像是一个密闭的笼子,地狱?


  人的本能让她猛地蜷缩成一团,伸手摸向自己的颈间,和脑袋还是连着的,还有温度。


  连眨几次眼,脑子才想起来自己被赫连赐下毒酒,在腹痛中伏倒的场景。


  李沁喜想伸出手摸摸周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极厚重的皮毛,身下似乎也铺得很厚重。


  这似乎是一张榻。


  头晕,晕得发人干呕,她扶着胸口坐起身来,摸索一阵歇一阵,才终于大致触及了这个笼子的边界。


  好闷,她又一阵摸索,才找到笼子的开关,费力地将它打开。


  寒风顿时呼啸着迎面割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残雪覆盖的山林,还有一轮极冰冷的月。


  寒冷催人警醒,李沁喜终于看清楚,自己是坐在一辆马车上,马匹被拴着,正站着睡着了。


  “葵姑?”她本能地问询。


  无人问答。


  葵姑不在这里,借着月光,李沁喜确认了车厢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甚至这片林中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李沁喜报膝靠在车厢的侧板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变得迟缓。


  直到天亮了,日光给了她勇气,她才费力地挪动着近乎僵硬的四肢,扯一件皮毛裹在身上下了车。


  茫茫山林中,不见一丝人影,亦无法辨别方位。


  她的这辆车很坚实牢固,虽无装饰,仍能看得出贵重,车厢后面储存了一些干粮、干草和水,大约有十天的量,应是特地为她醒来后准备的。


  是赫连......


  除了他,谁还能将她运来这里,又给她备下车马,衣物和食物?


  莫非他并不打算杀了自己?


  可是把她独自抛在这荒郊野岭,似乎也不是很想她活。


  他究竟想做什么?她始终猜不透。


  停留此处,结局只能是等死,李沁喜想,必须跑出去找个村子躲起来。


  她给马喂了些干草,根据太阳移动的方向,一路往东去。


  她不大会驾车,所以走得不快,但又不能解了套走单骑,眼下奚赫仍在冬季,没有车厢,夜晚来临时她会被冻死。


  前路漫漫,人和马都得省着吃,水很快喝没了,她便只能饮雪。


  可是,三天过去了,沿途一个村庄也没遇上,连人影也没有碰见。


  不安如浓雾逐渐笼罩心底和眼前,李沁喜禁不住想,就算找到了村子暂时活下来又如何?就凭自己现在这个走法,根本来不及向显朝传递任何消息。


  更何况,眼下最危急的,不是怎样才能把奚赫和定北都护府反叛的消息传到君临,而是自己根本难以活下去。


  她连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都不清楚。


  葵姑,此刻你又会在哪儿呢?


  葵姑的身体越来越弱,若是也和自己一样被抛在某处,定然是禁不起奔波的。


  可是自己也找不到她。


  李沁喜仰面忍住眼泪,眼看着粮草一点点减少,她的心逐渐被绝望占据。


  命运真是向她开了一个极为残忍的玩笑,喝下毒酒时,她与葵姑互诉衷肠,决心放下心中一切牵挂慷慨赴死,以为那就是此生的终点,没想到毒酒不毒,竟要让她们活过来,在这荒无人烟处,于绝望中弹尽粮绝而死。


  赫连葛尔,他果然恨她入骨,连死都不愿她死得安宁。


  即便侥幸逃出这里,找到一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自己又能再撑多久?


  孟克托若知道自己没死,一定会派人前来追杀的。


  又或者,自己是赫连葛尔的猎物,他早就在外围布下了杀局,等她一出现,就如围猎般将自己猎杀。


  如他所说,他们之间总是别扭,不可能有平顺的终局。


  然而,将一切颓靡想法都想过一遍后,李沁喜还是不愿放弃求生的意志。


  她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就算是死,也要在用尽所有力气后再也动弹不得时才能倒下。


  若葵姑和陈冬柏在这,也绝不会允许她求死。


  她想到君临城中还有自己的亲人,母亲和兄长尚在世,还有薛遣棠,自己答应过他绝不求死。


  她心里呐喊,向东行啊李沁喜,就是死,也要朝着故乡的方向。


  “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李沁喜嘴里念着这句诗,一边流泪,一边继续赶车。


  醒来后的第五日,她终于来到了较为眼熟的地界,虽然依旧不知道这是哪儿,但至少,熟悉的景色给她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这丝安全感支撑着她继续往前,但很快又在第七日击垮了她——


  她看见了奚赫的国境碑。


  这块碑她有印象,当年出塞时,奚赫军队就是等在这里迎接,护送她前往喀拉哈尔,陇上归宁回来时,也曾途径此处。


  这意味着,穿过这块碑,她将进入长达二百里的无人荒漠,然后方可抵达显朝国境。


  李沁喜站在碑前,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当年夏天,在显朝军队的护送下,这段荒漠,她们走了足足半个月。


  现在,如果继续往前走,自己不可能穿得过去,如果向南走八十里,有一个很小的村庄,如果能找到那里,再设法活到春天,或许还能有转机。


  战乱即将来临,这个计划实在谈不上能有多少把握。


  身心已十分疲惫,李沁喜回到车上,抱着双膝发呆。


  因是冬季,这一路上,她鲜少见到人烟,即便遇到人也不敢上前去搭话。


  奚赫与虞部是否已经打出了反旗?陈冬柏还活着吗?葵姑在哪?李忘昔为什么要侵扰边境?他究竟是谁?赫连为什么要放了自己?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却什么也回答不了,只能呆望着界碑那头无尽的黄沙。


  二百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将她与故国阻隔开来。


  她不想哭,却无法抑制眼泪盈满眼眶,眼泪模糊了视线的尽头,黄沙与白雪交错的景色在眼泪中形成了重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景色在跳动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视线最远处,真的有黑点在移动。


  是真的!


  从那个方向来,会是显朝人吗?


  李沁喜顿时又惊又兴奋,赶忙将车马转到远处以便更安全地观察来人。


  黑点越来越近,李沁喜有些失望,对方只有一个人,并不是商队,也罢,至少还可以打听一下边境的消息。


  对方是跑马而来,速度很快,冬季沙漠里这种跑法很伤马,这样看,对方应不是商人。


  会不会是李忘昔派来的细作?


  当下时机敏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四下平坦,想藏身很难,只能赌一把。


  李沁喜将马车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跳下车来,躲在一棵胡杨树后。


  若对方是细作,不会对自己那架贵重的马车毫无警觉,而若对方视若无睹一味赶路,自己便立即骑马追上他打听消息。


  黑点越来越近,马蹄声已逐渐清晰,李沁喜躲在胡杨树后,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咻——


  不料对方人还未至,一直箭矢已朝她飞来,深深扎进了她小腿边的树干里。


  李沁喜登时大骇。


  咻——


  咻——


  又是两箭,就扎在李沁喜脚边。


  百步穿杨,来势汹汹,这么好的箭法,绝不是寻常人。


  她认命般从树干后走出来,举起双手,祈祷对方不是敌人。


  来人放缓了速度,朝自己的方向慢慢过来,似乎也在警觉。


  李沁喜眼睛紧盯着对方,身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颤栗。


  对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他观察她的同时,也给了她观察他的机会。


  对方的面孔变清晰的瞬间,李沁喜遗漏了呼吸——


  即便戴着风帽,胡服乔装过,那眉眼她也绝不会认错。


  薛遣棠。


  竟然是薛遣棠。


  这瞬间,她呆若木鸡,直以为自己活在梦中。


  直到男子颤抖着走上前来,将手掌抚上自己的面颊,她也还是无法相信。


  眼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泪,从对面那双眼中滚落下来。


  直到自己的手本能地去拭他的眼底,触碰到他眼泪的温度,她才恢复知觉。


  “你怎么会来......”话未出口她已失声哽咽。


  薛遣棠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失而复得的这刻,他的魂魄才回归肉体。


  “我们回家。”


  如今他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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