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长生猛地扎入水中,瞬时化作纯白巨蛟冲进漩涡。
自出苍巫大漠以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违背族长的指示了。
妖族秘术中记载,古时有妖族女子惧水,有蛟族少年引血为其炼制“净水衣”。
那夜他于火堆中反复试炼,最终练成了能隔绝水源的净水衣,幸亏此法对灵力要求不高,而他又远在妖界极边,这才没有暴露行踪。
长生入水不久,海面一缕微光乍现,紧接着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缓,没多久就已完全恢复平静。
深渊之下,阿宁的身体与珊瑚、枯木碎石等杂糅在一起渐渐下沉,直到一束残影从她身旁掠过。
另一边,长生依靠灵敏的嗅觉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气息不在深海,而在……
他紧随气息折回,在跃出水面的同时化为人身。
岸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他注意到黑夜中多了一道身影。
此人蒙着面,长生根据气息断定他不是除妖师,更不是修行者。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长生面朝蒙面黑衣人大喝道。
“小妖,你来人界做甚?”
“小子,你不需要知道本座是谁!”
黑衣人说话时竟发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一个低沉如鲠在喉,另一个却是清脆悦耳。
“是你救了她?”长生将目光投向昏睡中的阿宁。
黑衣人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本座救她自有缘由,尔等不必过问。”
紧接着黑衣人变换声音道:“小妖,你可真傻,你以为靠这些火就能掩盖你的妖气吗?蛟蛇化身妖气覆盖百里,岂是你一块夺阴和一把火就能轻易遮掩的?”
黑衣人略带嘲讽的话语却令长生无比震惊。
“高人,您知道我的身份?还认得我身上这块夺阴?”
“何止认得!”黑衣人声音逐渐悲怆。
“这么说来,我的行踪已经暴露。”长生不知所措的抚摸着脖颈上的宝石。
黑衣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小子,你可放心,本座已在海中布满法阵,从你化身入水的那一刻起,大海之上无妖气,大海之下无人气。”
长生半信半疑弯腰致谢,黑衣人再次变换声音道:“回去吧!回你的妖族去!”
下一秒,那道低沉的声音立即跳出来反驳说:“小子你别信他,跟这女子回到皇城,那里有办法解除你们妖族的诅咒。”
话音刚落,黑衣人伸手点了点自身,长生不清楚他在搞什么把戏。
“高人,您既知妖族的诅咒?那您可有解咒之法?”
“快回去吧!人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凭你解不了诅咒!”
说罢!黑衣人不见了踪影。
夜色中,石板上的微光宛如黑暗中的舞者,随风摇曳。
阿宁枕着草垫入睡,黑暗中传来埙的声音,其声纯净如水,掩盖了岸边的声声蛙鸣。
一整个晚上,她始终紧握着腰间的宝袋,长生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旁,更亲眼目睹她脸上的伤口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愈合。
长生越发的捉摸不透她,她身上有太多异于常人的东西。
第二日,阿宁迫不及待的找到长生,想要告诉他个好消息。
而他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高兴,反而问她有没有改变主意,有没有想过将手中的轮回宝物占为己有。
阿宁用十分诧异的目光看向他,“小神医,你在说些什么?我们不是用它救人的吗?”
长生继续说:“那少年对你而言只是陌生人,而这灵物五百年难遇,你千辛万苦才找到它。”
碧螺芝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宝物,它应该实现它的价值,而眼前这个女子生性纯良,未来或许会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修行者,他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你认为我的修行要高于一个人的性命是么?”阿宁反问他。
见他不回话,阿宁接着说:“我是想做很多我认为对的事,但若要因此背信弃义,为一己之私而不顾他人性命,这不是我修行的意义,我不会占有它的,同样,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占有它。”
长生无话可说,他没想到眼前的姑娘会回答的如此绝决,他只知道若那宝物能助自己解除妖族诅咒,那自己定会不择手段,他从小就深信,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族空口无凭的良心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想以牙还牙。
可是,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女子总在打破他对人族的认知。
越欣赏,越信任,离最初的承诺就越背道而驰,当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期待与她说的每一句话时,内心的恐惧也如潮水般袭来。
“小神医,你装的太假了,都被本姑娘识破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许这么说了。”阿宁笑得像只老奸巨猾的小狐狸,时而眯着眼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长生慌了神,低头爬上她的剑,一路保持着沉默。
路上总有除妖师骚扰阿宁,想与她切磋武艺,其中有个年长的除妖师更是铁了心要杀她以替天行道。
矛盾一触即发,长生实在看不下去,便提醒她拿出卫老爷给的令牌,果然,除妖师们见到令牌后立马老实了许多。
“没想到这牌子是这样用,小神医,你真聪明。”阿宁不停夸赞着身后的长生,想与他搭搭腔。
“小神医你说话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小神医,我上次说那些话是逗你玩的,我知道你人最好了,不会那么想的。”
“小神医,你姓什么,我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小神医,你爹娘在哪儿啊?真好奇你们有爹娘的,我就没有,师父说我是在树桩上捡的,我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宁千方百计的想让他说话,问了各式各样奇葩的问题,却就是撬不开他的嘴,她也逐渐沉默下来。
“也许这样我们就会逐渐陌生吧!我注定是活在黑暗中的妖!”
一路上长生想了许多,从一时冲动化身再到与那黑衣人谈话,他越来越害怕,害怕会动摇、会犯错,更害怕会真的伤害到无辜的人,他决心回到人界后便与她断了联系,让她讨厌自己、远离自己。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语气重点就能算做厌恶,可对于身边有些人有些事,也许只有沉默才能使彼此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