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籍政令,八百里加急传抵京师,顷刻引爆整座朝堂。
此前新旧之争,尚是学理之辩、民俗之阻,终究停留在民间乡野,未动朝堂根基。可这一道新规,直接击穿了千年以来的阶层壁垒、宗族体系、士庶边界,彻底触碰了旧势力最核心的利益命脉。
第二日大朝,文武列班,气氛凝滞如寒冬覆冰。
未等任何事务奏报,当朝太傅率先出列,手持白头奏疏,双膝跪地,神色悲愤苍老,字字沉重砸落殿中。
辅政大人立新籍、分士庶、纵寒门、破族谱,是自毁千年伦常,自乱万古章法。
自古宗族定亲疏、族谱定归属、门第定尊卑,此乃天地不变之理。今新规一出,族人可叛族,庶民可越阶,匠人可立籍,寒门可超士族。
宗族管束尽废,礼教纲常崩塌,长此以往,天下再无尊卑秩序,再无宗法伦理,世道必将大乱。
话音落下,满殿旧臣尽数出列,黑压压跪落一片。
数十位朝堂老臣、经学出身的文官、世袭士族代表,齐齐附议,声浪层层叠叠,充斥整座大殿。
新籍不可立,旧制不可废。
请大人收回成命,复宗法、归礼教、正尊卑,以安天下世族之心。
朝堂对峙之势,瞬间抵达顶峰。
新式官吏、理工出身的新晋官员立于一侧,神色紧绷,却未曾贸然出列辩驳。
他们根基尚浅,入朝时日尚短,相较于盘踞朝堂数十年、根系遍布天下的旧儒集团,话语权微弱,此刻只能静默旁观这场新旧博弈的终极对决。
苏怀立在幕府身侧,眼底清冷,默然看清局势。
旧儒怕的从不是新学,而是阶层坠落。
千年以来,士族凭宗族、族谱、礼教垄断上升之路,锁住万民宿命。如今新民籍一开,底层百姓无需依附宗族、无需恪守旧礼、无需苦守经义,仅凭学艺务工、深耕实干便可立身、免税、进阶。
这是断了旧士族代代相传的根基,比废学禁儒,更让他们恐惧疯狂。
高台之上,林谦静静俯瞰满殿跪伏的旧臣,神色平淡,无怒无厉。
意识深处,零的数据分析即刻弹出。
【朝堂旧臣抱团率92%,利益受损阈值触发,群体对立情绪达到阶段性峰值。暗阁高维干预能量0.23,持续放大群体执念与守旧偏执,刻意激化朝堂冲突。】
【检测到多地暗能量微弱增幅,归墟锚点负熵溢出速度加快,文明内耗数值持续攀升。】
林谦心底轻叹,思绪通透明晰。
果然如此。
暗阁从不直接出手颠覆乱世,只在盛世平稳之时,不断放大人心的贪婪、执念、恐惧与守旧,让文明自我拉扯、自我内耗,源源不断产出负熵能量,供养高维收割体系。
乱世杀伐的损耗有限,盛世人心的撕裂,才是永不枯竭的养料。
他收回杂念,目光落向跪地的一众朝臣,声音清冽沉稳,穿透满殿喧嚣。
诸位皆言,宗法不可废,尊卑不可乱。
那我问诸位。
宗族管束族人,是为安民守礼,还是为锁民利己。
礼教区分尊卑,是为定序安世,还是为固化阶层。
一语反问,满堂沉寂。
无人敢答,也无人能答。
林谦继续开口,字字落地,铿锵有力,击碎千年伪理。
古制立宗法,本意是聚族群、护乡邻、守秩序,而非让士族私设刑规、禁锢人心、垄断生路。
礼教定尊卑,本意是守德行、明进退、正风气,而非让出身定贵贱、让门第锁宿命。
如今各地宗族,以族谱为枷锁,以家规为律法,驱逐求学子弟,封禁利民新机,阻百姓求生之路,堵世道革新之机。
这般宗法,是弊制而非良规。这般尊卑,是私念而非公道。
我立新民籍,不是废礼教、毁宗族。
是废禁锢之私规,开万民之生路。
旧族愿意守古礼、传家风,大可自守自持,朝堂绝不干预。
但谁敢以旧规困民、以私权阻新、以执念乱盛世,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与世道大势为敌。
一番话,有理有据,击穿所有旧臣的虚伪说辞。
跪地的太傅身躯微颤,面色惨白,却依旧咬牙强辩。
大人看似为公,实则乱序。民无族则无根,人无礼则无德。新籍一开,万民弃祖逐利,世风彻底败坏,后世再无礼法可言。
林谦眸光微冷,径直落定决断,不再纵容朝堂推诿争辩。
新籍政令,永不收回。
即日起,天下分两序并行。
旧序不废,新序常开。愿守旧礼者,安守宗族旧俗。愿逐新道者,入新籍、沐新政、享新福。
两序互不干涉,互不倾轧,任由万民自主抉择。
朝堂诸臣,若心系旧制,可辞官归乡,守礼传家。若愿随新政济世,便摒弃门户私念,秉公履职。
话音落下,彻底封死所有辩驳余地。
满殿旧臣脸色灰败,彻底失语。他们本想借群体施压逼退新政,却没想到林谦不走强行镇压的险路,而是以双序并行之法,直接拆分天下人心,釜底抽薪,破了他们的抱团之势。
朝堂之争,旧儒惨败。
而朝堂之外,天下乡野的割裂,已然真实上演。
婺州乡镇,此前被宗族严惩、驱逐出族的几户率先入学、务工的乡民,尽数前往官府报备,正式录入新民籍。
官府即刻兑现新政福利,免其全年田税,优先分配新式灌溉器械,指派新学教习上门授课。
短短数日,这几户被宗族舍弃的人家,收成倍增、生计安稳、子弟知礼,日子肉眼可见地愈发红火。
周遭观望的乡民,心态彻底逆转。
原本畏惧族规、盲从流言的百姓,纷纷动摇。比起虚无缥缈的祖训禁忌、天谴说辞,眼前实打实的温饱安稳,才是世人最真切的追求。
越来越多的乡民,悄悄前往县衙报备入新籍。
新旧两序,在乡野之间彻底分流,邻里拆分、同族异路,盛世最温和也最彻底的文明迭代,悄然铺开。
西境古村。
周嵩看着朝堂结果、民间变局的密报,静坐良久,缓缓抬眸。
他原以为林谦要么强行镇压士族,激化天下民怨,要么退让妥协,中断新政革新。
却未曾想到,林谦走出了第三条路。
不毁旧世,只开新世。
以包容替代杀伐,以新生替代颠覆,以时间替代争端。
此等格局,远超寻常权谋帝王。
可他唇角的笑意,并未消退,反而愈发幽深。
格局再大,也挡不住人心割裂。
双序并行,看似安稳,实则让天下永久分裂。旧族恨新籍无礼,新籍厌旧族禁锢。
世风、理念、利益、阶层,彻底两分,再无归一可能。
纷争不会消失,只会代代延续。
这盘棋,依旧是我赢。
地底暗阁密殿。
石壁符文大放光明,淡蓝色能量流疯狂涌动,归墟锚点的震动愈发剧烈。
黑袍老者凝视罗盘上一分为二的世间光影,沙哑的笑声回荡石室,满是狂热。
完美的棋局。
无战乱、无杀戮、无谋反。
只凭文明内部分裂,便可生生不息,永续内耗。
周嵩执明暗博弈之棋,旧儒守腐朽旧世之根,林谦扛革新济世之责。
三界入局,万古轮回的收割棋局,终于抵达最完美的稳态。
老者缓缓抬手,指尖符文流转,新一轮的高维干预悄然落地。
不再激化激烈冲突,只永久固化新旧对立的人心执念。
让新者永远厌旧,让旧者永远恶新。
让这场盛世内耗,绵延百年,永不终结。
南河幕府,夜色深沉。
朝堂喧嚣散尽,苏怀立于阶下,望着夜色沉沉的天幕,低声开口。
先生,双序并行,暂时稳住了朝堂局势,破了旧儒死局。可民间割裂已成定局,往后新旧对立,怕是会成为常态,岁岁不休。
林谦立在窗前,望着万家灯火,眼底深邃平静。
常态对立,好过乱世杀伐。
文明迭代,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新旧对冲、观念碰撞、阶层更迭,都是必经之路。
我们不怕对立,只怕停滞。
意识深处,零的声音响起,带着精准的预判。
【已检测到暗阁固化对立的干预程序,目标是制造长期文明内耗,拖延科技树迭代速度,等待归墟锚点完全苏醒。】
【建议:加速基础工业铺开,以生产力碾压消解观念对立,用绝对发展速度,冲破高维棋局的束缚。】
林谦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工坊方向。
既然暗阁想拖,周嵩想耗。
那我便以极致的发展,破尽万局。
蒸汽初鸣只是开端。
真正的工业浪潮,自此席卷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