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大朝落幕,新学立科、匠人入仕的新政诏令,快马加急传向天下州县。
一纸政令,看似只是增补取士规制、放宽阶层桎梏,落在世间千万宗族、旧式学宫、老牌士族眼中,却是掀翻千年规矩的惊雷。
京师朝堂之上,旧臣迫于林谦的威势不敢再当众辩驳,可朝堂之外,遍布天下的旧儒根系、乡绅宗族、旧式学宫,已然悄然联动,暗流遍地滋生。
乱世征战,改的是山河归属、兵权格局。
盛世革新,动的是阶层根基、人心规矩、世代利益。
前者流血千里亦可平定,后者无声无息,却能腐蚀盛世根本,无解无破。
三日后,京师城外,旧式太学别院。
这里是天下旧儒的根脉所在,数十年来培育无数经学士子,门生遍布朝野州县,扎根各地官府与乡绅体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往日书声琅琅、宾客不绝的别院,今日门禁森严,闭门谢客,无外人得入。
大堂之内,十余位辞官归乡的老臣、各州经学大儒围坐一堂,皆是德高望重、深耕旧学数十年的耆老,也是今日朝堂劝谏被驳的核心人物。
太傅端坐主位,褪去朝堂之上的肃穆隐忍,眼底满是沉郁与决绝。
新政落地,新学独尊,匠人登堂,农商越阶。千年礼制、圣贤道统,行将崩塌。
我等今日朝堂力谏,无果而终。辅政大人心意已决,执意革新,不以古制为尊,不以礼教为纲,长此以往,世道无度,人心无束。
座下一位白发大儒沉声开口,语气愤懑。
新学误人!孩童弃经义不学,终日演算数理、摆弄器物,学子沉迷机巧,不求修身明德。百年之后,世间再无儒生,只剩工匠商贾,斯文扫地,世道不存!
另有地方士族族长附和。
我等宗族世代以经学传家、门第立身,如今寒门凭技艺入仕,匠人靠功绩晋级,祖上积攒的诗书底蕴、门第名望,一朝作废。长此以往,尊卑无序,上下颠倒,天下必将大乱。
众人纷纷附和,满室皆是愤愤不平。
他们无人否认新政富民、新学利民,却唯独无法接受,自己世代垄断的学识、特权、阶层,被新时代彻底打破。
利民是苍生之福,却是旧势之祸。
太傅抬手压下满堂议论,目光沉沉。
朝堂之上,我等无力抗衡辅政大人。兵戈战力、民生功绩,我等无可辩驳。
但乱世易治,人心难改。新政可强山河,难改千年世俗。新学可富万民,难束世道人心。
明着对抗,是以卵击石。
暗着固本,方可续命存道。
众人闻声,纷纷静身聆听。
太傅缓缓开口,字字谋划,句句藏锋。
自今日起,天下旧式学宫,暂缓教习新科,固守经义本源。州县乡绅宗族,暗中施压寒门学子,阻其投身格物工坊、新学官署。
市井之间,散播流言,称火器雷霆乃不祥之术,数理机巧是败德之学,让百姓心生忌惮,抗拒新技新学。
朝堂新式官吏,我等门生故吏处处掣肘,拖延新政落地、阻滞工坊推进、推诿新学办学。
不求一朝翻盘,只求日日消磨、岁岁拖延。
盛世最忌急变,人心最厌骤改。只要新旧对立日久,民生滋生摩擦,民间生出怨怼,新政必然自溃。
满堂大儒尽数恍然,眼神亮起。
正面不敌,便以持久战耗之。
强权可定一时政令,压不住天下千万人心旧俗。
就在众人敲定暗阻之策、准备分头落地之时,门外侍从躬身入内,呈上一封无名密信。
无署名、无印记,纸页朴素,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沉稳格局。
太傅拆开阅览,越看神色越惊,眼底沉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震动与希冀。
信中无半句兵戈权谋,不谈割据反扑,只精准点破当下盛世所有死穴。
其一,新学普及过快,百姓认知未及,水土不服,必有民怨。
其二,匠人地位骤升,旧士族利益受损,阶层裂痕必日渐扩大。
其三,工坊遍地兴起,农商流转提速,旧税制、旧吏治无法适配,必生漏洞。
其四,辅政大人手握绝世之力,能止战乱、定山河,却不能逆人心、改世俗、瞬间抹平千年积弊。
文末只留一句建言,极简却诛心。
不阻新政落地,只放大新政之弊。不逆盛世大势,只引爆盛世之瑕。
太傅持信良久,神色肃然,沉声开口。
此高人,看透盛世病根,洞悉新旧利弊。此人眼界格局,远在我等之上。
无人知晓密信来源,无人知晓幕后高人是谁。
唯有远山古村之内,周嵩临窗静坐,目送信使远去。
他三年归隐,不练兵马、不蓄私势、不结藩镇,看似彻底退场,实则日日观政、夜夜复盘。
他彻底摒弃了旧时代的兵戈打法,不再与人比拼战力、比拼权谋、比拼兵力。
他开始玩林谦无法用科技碾压的棋局。
人心漏洞。世俗惯性。阶层矛盾。制度滞后。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炸不碎、灭不尽的盛世暗疾,才是如今唯一能制衡林谦的底牌。
身侧旧部低声禀报。
主子,密信已送达太学别院,旧儒集团尽数采信。各地宗族、旧式学宫已然暗中联动,开始按您的谋划,阻滞新学、放大新政弊端。
周嵩望着窗外春日远山,神色淡然无波。
林谦用技术,改世道形制。
我用人心,守世俗旧规。
他的革新太快,快到万民跟不上、官场适配不了、世道承载不住。
这不是杀伐之败,这是治世之难。
乱世凭速胜,盛世凭久安。
我拖得住,耗得起。
与此同时,南河幕府。
苏怀手持各地传回的民情密报,神色日渐凝重。
先生,不对劲。
新政诏令下发多日,富庶州县推行顺利,可偏远乡野、宗族势力强盛之地,新学开课受阻,工坊招募困难,不少百姓抵触新式技艺,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原本顺势推进的盛世革新,一夜之间,处处遇阻。
不是百姓自发抵触。
是有人在背后结网布局,统一节奏、精准卡点,放大所有新旧冲突。
而且,背后不止周嵩一人。
苏怀骤然抬头,神色震惊。
还有其他人?
林谦缓缓点头,目光深邃。
周嵩有乱世操盘的能力,却没有统筹全国、精准测算的眼界。这次新旧冲突,时间卡得太准,话术太统一,行动太同步,明显有更高明的人在背后指点。
他放弃了兵戈人海,放弃了割据叛乱,终于找到了我盛世革新的真正软肋。
而那个躲在更深处的人,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乱世棋局落幕。
盛世棋局,才刚刚开盘。
不是百姓自发抵触。
是有人在背后结网布局,统一节奏、精准卡点,放大所有新旧冲突。
苏怀骤然抬头。
周嵩?
林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除了他,无人有这般格局。
他放弃了兵戈人海,放弃了割据叛乱,终于找到了我盛世革新的真正软肋。
乱世棋局落幕。
盛世棋局,正式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