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昭正举坛酣饮,忽听得一声清朗话语传来,口中美酒猝不及防呛出,喷得口鼻皆是。当即左手抱坛入怀,右手擎出长剑,旋身转首,怒而喝道:“大胆何人?”
只见内室帘幕一动,灯火陡然亮起。数名武士掀帘而出,各执钢刀,雁翅般分列帘幔两侧。帘后光影错落,隐约可见襄阳太守张绍端坐在方才抚琴之处。
旁侧一名侍卫厉声大喝:“好个狂徒!夜半持刃闯府,意欲行刺太守,竟敢反问我等大胆?”
上官云昭淡淡一笑,复而举坛又连饮数口,些许美酒顺着坛沿晶莹洒落。他语气从容,却带着一股凛然英气:“你等既早已设伏,便不必装模作样,我今日但取这狗官首级,旁人一概不问,不愿枉送性命的,速速退开。”
帘内传出一声暴喝:“狂妄,拿下!”
话已及此,列于帘幔两侧众武士提刀纷纷朝他奔来,刀锋映着灯火,寒光霍霍,乱刃上下纵横错落,上官云昭腕力轻扫,酒坛凌空掷出,平稳落于桌面,足下一点,身如轻燕前纵掠出,剑锋内敛,专以宽厚剑面应敌。但见他旋身游走,剑影纵横,剑面横扫、竖拍、斜磕,招式挥洒呼呼作响。几名武士未及近身,便被抢身位,沉猛力道跟着肩头、腰背接连力拍。一声声闷响不绝,众人如遭重锤撞击,先近者竖拍重重倒地,未及近者转而横扫腾空而起,两三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钢刀脱手滚出老远,个个气息紊乱,挣扎半晌竟爬不起身。
片刻之间,一众披甲武士尽数被制。上官云昭攻势不减,旋身脚尖轻点,长剑铮鸣作响,剑影煌煌,直向帘内太守张绍夺命刺来。
剑身一尺刚没帘幔,未及近身,隐约间帘内张绍旁侧侍卫拔刀横挡,另一侍卫前冲压身大力斜劈,刀剑相交火星迸射,上官云昭借势压剑凌空侧身翻转移位,钢刀劈势扑空,待上官两足尚未落地,旋腕大力斜撩一剑,沧浪剑气凌空斜扫,隐隐剑气切入帘幔,奔向劈刀侍卫,那侍卫应激横刀硬接,剑气锉得钢刀嗡嗡颤响,散落余波啸破侍卫衣裳,倘若不是隔了三四丈,必是重创。
突地一声清朗语声传来:“当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但见上官云昭冷眸斜扫,厉声喝道:“狗官,你我远来无恩,近来无欠,何来忘恩负义,休得贪生聒噪,受死吧!”上官云昭当即凝结内力真气,灌于三尺长剑,青锋三尺寒光现,沧浪一剑破九天,上官云昭掠空旋身,长剑裹挟雄浑劲道,铮鸣大作,只待一式近身力劈,了却那狗官性命。
弹指一挥间剑尖已抵至帘前,只见方才那印着刀痕剑迹的帘幕此时轻启,上官云昭一瞥帘缝来人顿时大惊,身形如离弦劲簇,生地自折去势,遽然疾收沧浪一剑霸气劲道,硬曲了剑路,凛凛剑力余劲兀自斜劈帘前旁侧,但见丈余外绿陈青案两分,瓷瓶迸碎四飞,地面青石轰然炸响崩裂。
待上官云昭踉跄落地站稳身形,惊异道:“怎么是你?”
那帘幔已尽数敞开,端坐案前之人,竟是那汝南公主拓跋月罗,她眉黛含韵,眼眸秀敏,肌肤莹澈如雪,宛若月下琼花,一身罗裙典雅端庄,纵然满室刀兵戾气,也掩不住她一身绝世风华,两侧侍卫正是那罗契和云屠。
“上官少侠,为何不能是我?建康一别,不曾想少侠剑法又大为精进,当真可喜可贺。”拓跋月罗端坐不动,拨弄几弦,抬头眼若朗星般望向上官云昭,轻声打趣,“刺杀北朝公主,可远比刺杀一个太守来得轰烈,方才你攻势那般决绝,怎的见了是我,不舍得了?”
上官云昭见被她一语戳中心事,耳根瞬时发热,脸上泛红,亦掠过几分窘迫,怔后定了定神,沉声诘问道:“休得一派胡言,你为何会在此处?想必那勾连你北朝狗官,被你们藏匿了,快把他交出来!”
拓跋月罗见他羞赧,指尖仍轻拢琴弦,唇角轻扬,一丝笑意转瞬尽敛,郎声道:“上官少侠,如若不交,又待如何?”
上官云昭耳根余热未散,强压心头纷乱,喝道:“襄阳太守张绍,勾结你等北朝胡蛮,通敌叛国,枉顾苍生大义,我此番前来只为除奸,还请你抽身事外,莫要阻拦。”
“少侠左一个胡蛮,右一个大义,可知人各有志,莫要以苍生大义衡量天下。”拓跋月罗起身锁眉转身背手道。
“好一个人各有志。”上官云昭眸射寒意,语声带着几分愤恨,“你等北胡乱我华夏百余载,铁蹄踏遍我汉人中原故土,战火连年不绝,我汉人无不饱受战乱之苦,生民凋敝,苦不堪言!那狗官乃守土之官,却暗中勾结外族,引狼入室,他这等人各有志,是要将襄阳拱手送你等,让满城百姓皆沦为砧板鱼肉吗?”
月罗冷哼一声,转身慨道:“笑话,天下苍生疲敝,黎民困苦,难道皆是我大魏一朝之罪吗?要知汉至魏晋鼎革以来,汉地权贵、豪门世族,竞奢斗靡、夸富争奇,可怜那底层黔首百姓,春耕夏作,终岁辛劳却难乞一饱,困顿无奈卖儿鬻女,到头来依旧难逃饥馑饿殍。
那朱门高紫,妄称天命所授,标榜仁义道德,内里禽兽衣冠,欺善害民,掠人田产犹嫌不赚,夺人妻女欲壑难填,金银如山吝一文之善,筵席之上尽民之膏脂,罔顾苍生待哺,贪欲炽盛滔天。
拓跋月罗转回目光,直视上官云昭:“由此便知,天下疾苦由来已久,是非曲直皆在人为,岂能仅凭胡汉二字,便轻易论断?”
上官云昭心中暗忖,知她所言似有几分道理。然此事关乎家国大义,兼之自身过往经历,此刻他绝无退让之理。
当下沉声吟道:“离经叛道百年祸,圣贤难矫人心过。尘世如烟人如波,浮沉来回几何多。
中原弊病,终究是汉家内务,尔等外族趁虚而入,占我疆土、杀我同胞,此仇绝不可忍!闲话休提,交出张绍!”
拓跋月罗微微挑眉,语气坚定:“我若是不依呢?”
“那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我倒要看看,你待怎样无礼。”月罗淡淡回道。
上官云昭踏步掠空上前,意欲制住拓跋月罗,再进而逼问罗契,云屠道出张绍下落,见他来势汹汹,罗契、云屠立刻挺刃迎上,双方当即缠斗在一处。
拓跋月罗神色淡然,缓缓开口道:“上官少侠,出手之时还请留神,莫要伤了你恩人性命。”
上官云昭剑招一顿,当即斥道:“休要巧言迷惑于我。”
拓跋月罗唇角微扬:“客安驿之事,怎的少侠忘却如此之快。”
一语即出,上官云昭心中所有疑云,豁然开朗,转瞬之间,新惑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