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的掌声还在耳膜上震着,林晚被周燃牵着手穿过人群,一路从红毯尽头走到庆功宴门口。她那双帆布鞋踩在地毯上轻飘飘的,像刚从一场梦里走出来。
宴会厅亮得晃眼,水晶吊灯底下人影晃动,香槟塔泛着光,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窃窃私语。林晚松了口气,抬手把低马尾重新扎紧,碎花围裙还好好地系在腰上——她就没打算换下来。
“你这身……”周燃扫了一眼,“真不准备脱?”
“干嘛脱?”她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来走秀的,是来吃饭的。”
“可你现在是制片人。”他挑眉,“不是餐车老板。”
“我本来就是餐车老板。”她瞪他,“再说了,谁规定穿围裙就不能拿奖?你那马丁靴也没换,还不是照样提名最佳男主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嘴角一勾:“这双鞋踩过你三回,有感情。”
“你还记得啊?”她哼笑一声,“当初在片场,你说‘不签协议就封杀我’,我就该一脚踩断你鞋带。”
话音刚落,旁边不知谁起哄喊了句:“林老师!跳个舞呗!庆祝新人获奖!”
林晚猛地转头,看见几个年轻工作人员举着手机笑嘻嘻地围过来。她摆手:“别闹,我五点起床惯了,晚上跳舞容易犯困。”
“跳一个嘛!”有人接话,“我们都看你和周哥站一块儿鼓掌,同步率百分百,肯定有默契!”
周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带点坏。
“你看什么看?”她推他胳膊,“你别跟着起哄。”
“我没起哄。”他一本正经,“我只是在想,你要是真跳,估计比我NG十次还精彩。”
“你少来!”她作势要打他,结果手腕被他一把抓住,顺势一带,整个人就被拉到了舞池中央。
“哎——你干吗!”她踉跄一步,差点撞到他胸口。
“跳舞。”他站定,一手扶她腰,一手握她手腕,动作熟稔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人家都等着看呢。”
“谁要看!”她小声抗议,脸有点热,“我又不会跳,你这不是让我出丑?”
“你煎蛋都不会控火候的时候,我都敢让你进组。”他低笑,“现在怕什么?”
音乐正好换了首慢歌,节奏舒缓。林晚抿了抿嘴,到底没挣开,任由他带着走了两步。她从小摊贩家庭长大,哪学过这些?动作僵硬得像根木头桩子,脚底板还一个劲打滑。
第三步刚迈出去,右脚后跟“咚”地踩上周燃的马丁靴尖。
两人同时一顿。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没松手,反而更快地揽紧她腰,把她往怀里一带,稳住了身形。
“对不起!”她立刻缩脚,耳尖通红,“你没事吧?这鞋也太硬了,跟踩石头似的。”
“你这舞步,”他低头看她,声音压低,带着笑,“比煎蛋还难控。”
“又来了!”她捏了下围裙角,习惯性掩饰紧张,“明明是你鞋不好穿,还怪我?”
“我不怪你。”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了一下,“我就是心疼我的鞋——它已经被你踩过好几次了。”
“活该。”她嘴硬,“谁让你当初那么凶?说什么‘不签厨师协议就滚出剧组’,吓唬谁呢?”
他静了一瞬。
笑意没退,但眼神沉了半分。
“所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一直记着这事?”
“废话。”她翻白眼,“你不记得自己多混蛋?当着一堆人说我要是不做你专属厨师,你就让我在这圈子里混不下去。”
“我记得。”他点头,“那时候……我是真怕你跑了。”
她愣住,抬头看他。
他没躲开视线,反而直视着她:“我以为用协议能把你留下,其实是我不够勇敢。我不敢说‘林晚,我喜欢你’,只能装狠,好像威胁有用似的。”
林晚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他语气这么平静,又这么认真。
“如果重来一次,”他继续道,“我不会威胁你。我会说——林晚,我想吃你一辈子的饭,能不能让我试试追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
酒窝动了动,想笑,又忍住。
“哟,”她故作镇定,往后退半步,假装生气,“原来你还记得自己当年多混蛋啊?”
“记得。”他答得干脆。
“那你补偿我。”她扬下巴。
“怎么赔?”
“罚你洗一个月碗。”
“成交。”他立刻应,“顺便拖地、倒垃圾、买酱油。”
“少来,说得跟你现在不做似的。”她嗤笑,“你那‘盒饭侠’T恤都穿烂两件了,还好意思说?”
“那是真爱。”他坦然,“穿你买的衣,吃你做的饭,睡你定的作息——我这人生都被你安排明白了。”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
可还没笑完,就被他轻轻拽住了手腕。
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别走。”他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你踩回来也行,只要别真走。”
她回头瞪他,嘴角却压不住上扬:“谁稀罕走?我的盒饭还没收摊呢。”
说完,她非但没抽手,反而主动牵回他的手,重新靠向他肩头。
两人又开始慢慢挪动脚步,不算跳舞,倒像是在原地晃悠。周围人早就不再盯着,各自喝酒聊天,只有他们还站在舞池边缘,像一对忘了退出舞台的演员。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是哪个片场逃出来的反派BOSS,黑衣服黑脸,走路带风,看谁都不顺眼。”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我了?”
“因为你偷吃我蛋炒饭。”她笑,“那天你穿着高定西装蹲在我餐车后面,一边嚼一边说‘勉强能吃’,手却盛了第三碗——你那眼神骗不了人,明明馋得不行。”
“我说了,那是试味。”他傲娇地扬下巴,“为艺术考察民间风味。”
“得了吧。”她拍他胳膊,“你连咸淡都分不清,还考察风味?”
“我现在会了。”他低声,“你放多少盐,我都记得。”
她怔了怔,没接话。
音乐又换了一首,节奏稍快。旁边一对年轻人笑着冲进来,转了个圈,差点撞到他们。林晚下意识往周燃怀里缩了缩,他顺势搂紧了些。
“你说……”她仰头,“咱们以后老了,还会这样跳舞吗?”
“当然。”他答得毫不犹豫,“不过到时候你得穿高跟鞋,我背你进场。”
“谁要穿高跟鞋!”她掐他手臂,“我八十岁也要穿帆布鞋!”
“行。”他笑,“那我买最大码的,陪你从片场跳到菜市场。”
她扑哧一笑,靠得更近了些。
远处传来碰杯声和笑声,香槟塔旁有人在拍照,角落沙发上有对情侣悄悄牵手。整个宴会厅热闹却不喧嚣,像一场刚刚熬过风雨后的篝火晚会,温暖而踏实。
“其实……”她忽然又开口,“我不是真的怪你逼我签协议。”
“嗯?”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懂怎么表达。”她声音轻了些,“就像我也不懂怎么拒绝你的好意,只能硬撑着说自己能行。”
“你现在也还是这样。”他揉了揉她发尾,“明明累得要死,还要笑着说‘我能扛’。”
“那不然呢?”她耸肩,“哭给你看?你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可以听你说。”他顿了顿,“哪怕一句话不说,我也在。”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几秒后,她忽然抬起脚,又往他鞋尖踩了一下。
“哎!”他皱眉,“又来?”
“这回是故意的。”她笑出酒窝,“报复完成,咱俩扯平了。”
“你这人……”他无奈,“报复都报复得这么可爱。”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凭实力拿奖的人。”
“是是是。”他配合地点头,“林老师威武,手下败将甘愿受罚。”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收回脚,却被他顺势一拉,整个人贴得更紧。
舞池里人多了起来,灯光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片,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你说……”她喃喃,“今天新人C拿奖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点像我们?”
“怎么说?”
“都是从没人看好,到被人说‘原来是靠关系’,再到……”她笑了笑,“别人终于愿意看看我们演了什么。”
“不一样。”他打断她。
“哪儿不一样?”
“他们只看到你教他演戏。”他声音低沉,“但我看到的是,你把自己走过的路,一点一点铺给了别人。”
她心头一热。
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有点堵。
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她,虎牙微露:“所以啊,你踩我几脚都没事。只要你还在往前走,我就一直跟着。”
她仰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星星。
“那你要跟紧点。”她小声说,“我可不会等你。”
“我知道。”他笑,“所以我才提前把婚戒戴上——怕你跑太快,抓不住。”
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戳他脑门:“油嘴滑舌,越来越会说了。”
“我一直都会。”他傲娇地扬起下巴,“只是懒得对外人讲。”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随着音乐轻轻晃动。
她的帆布鞋踩在他的马丁靴边上,一步一蹭,像是在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够彼此听见心跳。
宴会厅依旧喧闹,有人敬酒,有人合影,有人偷偷溜去阳台抽烟。而他们就站在舞池边缘,没有起舞,也没有离开,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枝叶未触,根系早已缠绕。
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林晚没注意。
她正想着明天早上要不要去菜市场进货,想着新来的三个新人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想着许棠寄来的U盘里那首歌还能不能改得更好听一点。
周燃也没提醒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看她睫毛垂下的弧度,看她嘴角未褪的笑意,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的小动作。
然后,他轻轻收紧了手臂。
下一秒,整片天花板的灯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