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白,林晚把最后一个空饭盒“哐”地一声扔进后备箱,车门关上那声闷响在空旷的B区外场格外清楚。她拍了下手掌,碎花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口蹭着一点酱汁印子,像昨夜收摊忘了洗。
周燃已经走远了,黑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截,背影笔直得像是刚从海报里走出来的主演,半点看不出十分钟前还在餐车边低声说“你这饭比我拿影帝那天还让我心跳快”。
她翻了个白眼,自己都笑出声来。
副导演的喇叭声准时响起:“全体注意!第一场——新人C对戏,主演员就位!”
话音落,片场瞬间动了起来。灯光组推灯,摄影组调机位,场务跑线,连空气都紧绷了几分。林晚没急着走,站在车边整理围裙带子,顺手把周燃披给她的外套往肩上拢了拢。那件卫衣胸口还贴着那只胖猫饭盒贴纸,她本来想撕,结果一摸手机发现没电自动关机,动作就停了。
主拍摄区警戒线内,新人C已经站到了指定位置。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穿着角色该穿的旧夹克,手里捏着剧本,指节泛白。他对面站着周燃,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扫过来时冷得能结霜。
“开始。”副导演一声令下。
新人C张嘴,声音有点抖:“那……那天我其实看见了,你不是一个人回家的。”
周燃眼皮都没抬,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确定你看清了?还是只是‘觉得’看见了?”
“我、我确定。”
“语气不确定。”周燃突然抬头,目光钉过去,“你是来演戏的,不是来背课文的。重来。”
新人C脸一红,低头翻剧本,再开口时更紧张,语速飞快,词儿全黏在一起。周燃直接打断:“停。这是演戏还是念经?重来!”
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现场一下子安静,连远处搬器材的人都放轻了脚步。新人C肩膀垮下去半寸,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皱眉,捏了下围裙角。
她把保温桶往车后座一塞,几步跨过警戒线,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副导演都忘了喊暂停。
她径直走到周燃面前,站定,仰头看他:“你吓他干嘛?第一次站你旁边,谁不心跳快?”
周燃一怔,眉头微动,没说话。
林晚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你拍《暗涌》那会儿,跟我对完戏出来,手心全是汗,你自己忘啦?”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那是演技问题。”
“是人的问题。”她毫不退让,“你当年NG八次,导演骂你‘心不在焉’,你说‘因为没吃上早饭’——现在轮到你让人家重来十遍,人家饭都没吃上呢。”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工作人员差点憋不住笑。副导演赶紧咳嗽两声压场子。
周燃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嘴角抽了一下,又强行压住。他转头对新人C说:“休息十分钟,去吃点东西。”
新人C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场,背影几乎是逃走的。
副导演抹了把汗,小声问林晚:“姐,您这护犊子功夫越来越熟练了啊。”
“不是护犊子,是讲道理。”她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周燃叫住。
“林晚。”他声音低了些。
“干嘛?”她回头,挑眉。
“你刚才……挺凶的。”
“你更凶。”她翻白眼,“嘴上说得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行。真嫌弃他你会让他重来?早换人了。”
说完她不理他,抬脚就走,碎花围裙在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警戒线外。
周燃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助理小跑着追上来:“哥,补妆吗?下一场马上开始了。”
“不去。”他摇头,视线却没离开林晚离去的方向。
“那……新人C那边,导演说让他下午再试一次,要不要提前沟通一下情绪铺垫?”
周燃沉默两秒,淡淡道:“去后勤,拿份加肉加蛋的盒饭,送到他休息棚。”
助理一愣:“可您刚才还说他演得不行……”
“演得不行,不代表人不行。”他打断,“饭是饭,戏是戏。别说是我说的,就说……食堂多做的,顺手送的。”
助理迟疑着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周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利贴,递过去,“把这个也带上,上面写了他刚才那句台词的三种情绪处理方式,让他看看。”
助理瞪大眼:“您……记了笔记?”
“废话少说。”他转身就走,风衣下摆一甩,“办完事回来找我。”
助理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手里的便利贴,忍不住嘀咕:“骂得那么狠,回头又送饭又给建议……这谁顶得住啊。”
而此时,林晚正弯腰把最后一只筷子收进消毒盒,手机在这时“嗡”地震动了一下。她按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只剩百分之五。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充电宝在化妆帐篷第三格抽屉,别等关机才想起来找。——Z】
她气笑了,回了个“谁要你管”,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刚直起身,余光就瞥见周燃从化妆帐篷后侧走出来,风衣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那件她送的“盒饭侠”卡通T恤。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表,神情冷峻,像随时准备进组拍哭戏。
但她注意到,他脚步在通往休息棚的小路上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林晚眯眼,悄悄摸出手机。
她屏住呼吸,镜头对准他背影,轻轻按下录像键。
画面里,周燃步伐稳健,风衣下摆在风中轻扬,走到岔路口时,他微微侧头,朝休息棚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继续朝主片场走去。
林晚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说:“嘴上说得凶,心里比谁都软——你说你,是不是口是心非?”
说完她收起手机,嘴角翘得藏不住。
这时副导演又开始喊人:“新人C!准备好了没有?二十分钟后正式开拍!”
林晚抬脚朝主拍摄区走,路过餐车时顺手摘下围裙,叠好塞进工具箱。她外套没脱,那只胖猫还趴在胸口,像一枚歪歪扭扭的勋章。
阳光越发明媚,照得地面发烫。片场各岗位陆续归位,摄影机推轨到位,灯光师举手示意亮度OK,场记板“啪”地一合。
新人C重新站回位置,这次手里没拿剧本,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站姿稳了不少。他偷偷瞄了一眼周燃,对方正低头听耳机里的指令,神情专注,看不出情绪。
林晚站在副导演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新人C深吸一口气,开口:“那天我其实看见了,你不是一个人回家的。”
周燃抬眼,声音沉下来:“所以呢?你打算拿这个威胁我?”
这一次,新人C没有卡壳。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不想再装作看不见了。”
周燃盯着他,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再来一遍,情绪再压一点,别太满。”
新人C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副导演松了口气,冲林晚眨眨眼:“行啊林姐,您这招‘先打一棒子再给颗糖’玩得溜。”
“这不是我的糖。”她轻声说,“是他自己的。”
话音未落,周燃忽然转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脸上。
两人隔空对视一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风衣领子翻了翻,挡住风。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只胖猫,伸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转身走向机位。
摄影机开始转动,场记板再次打下。
“Action!”
新人C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稳了许多。
林晚没再靠近,站在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袖口——那里还留着早上他披衣服时蹭到的一点温度。
阳光晒透了地面,风从B区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尘土和早餐油条的味道。片场忙碌有序,像一台被唤醒的机器。
她掏出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三,自动关机前最后一秒,她点开了刚刚录的那段视频。
画面里,周燃的背影渐行渐远,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低声说:“口是心非的人,最可爱。”
说完,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整了整衣领,朝主拍摄区走去。
碎花围裙已经脱下,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
前方,副导演举起喇叭:“第一场第一条,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