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B区会议室的灯刚亮起来，三盏顶灯“啪”地一声全开了，像是谁按了开机键。林晚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三位新人还是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
她今天没扎高马尾，也没戴卡通头巾，低马尾松松地垂在肩后，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围裙倒是照旧系着——碎花的那条，洗得发白，边角有点脱线。
“早啊。”她把保温杯放在长桌一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别站着了，都坐吧，又不是来考试。”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才敢挨着边儿坐下。左边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叫赵大笑，听说试镜时演了个夜市摊主，当场吆喝“凉皮十块三碗”，把副导演逗笑了；中间戴眼镜的女孩叫李文心，昨天差点在楼梯口摔一跤，是林晚顺手扶了一把；右边那个寸头小伙叫张铁柱，话最少，进屋后一直盯着桌上印着《烟火新生》项目logo的文件夹看。
“你们这阵仗，比我当年见导演还紧张。”林晚拧开保温杯盖，热气冒出来，她吹了两下，“我那时候站门口都不敢敲门，最后是保洁阿姨帮我拍的门板。”
赵大笑忍不住笑出声：“您也怕过？”
“废话。”林晚斜他一眼，“我又不是机器人。你当我是那种‘哐哐哐’踹门进去说‘这角色我演定了’的狠人？”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李文心小声问。
“送饭。”林晚指了指自己，“那天周燃说盒饭太咸，我来改口味，结果撞见他在对台词。他念一句，我看一眼，他再念一句，我又看一眼——后来张导从监控里看见了，说‘那个小姑娘眼神不对劲，叫进来试试’。”
张铁柱抬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忘词了。”林晚坦然，“站在镜头前，脑子一片空白，三分钟没说话，光笑。张导问我笑啥，我说‘您这要求比煎蛋还难搞嘞’。他愣住，接着拍桌子：‘就是她了！’”
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啊，”林晚靠回椅背，“别怕犯错。最怕的是装，装厉害、装修养、装情绪到位。观众精着呢，一眼就看出你在演。”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
周燃走进来，黑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连帽衫，胸前印着一只歪嘴猫，写着“盒饭侠”。他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走路时脚步不重，但存在感太强，连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来了？”林晚抬眼。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把风衣挂在椅背上，顺手把婚戒转了半圈。
赵大笑偷偷瞄了一眼，低声跟李文心说：“他真人比电视上冷。”
“你声音不小。”周燃忽然开口，嘴角却有点翘。
全场一静。
下一秒，林晚“噗”地笑出来：“人家夸你有气场，你非听成吓人。”
周燃瞥她一眼：“我没吓人。”
“那你初见我的时候心跳快成啥样？”林晚挑眉，“张导都骂你‘心跳声比台词响’，你还装镇定？”
这话一出，三位新人耳朵全竖起来了。
周燃没反驳，反而慢悠悠喝了口林晚递来的温水，放下杯子才说：“饭还行。”
“哎哟！”赵大笑一巴掌拍大腿，“这话说得跟我爸评价我妈炒菜一样——‘能吃’，其实偷偷吃了三碗。”
会议室“轰”地笑开。
周燃也不恼，反而低笑一声：“其实那天我手心全是汗，剧本捏皱了都没发现。导演让我念开场白，我念到第三遍还在抖，最后他说‘你是不是发烧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心跳怎么跟打鼓似的’。”
李文心睁大眼：“真的假的？”
“真的。”林晚点头，“我当时还以为他感冒了，还问他要不要姜茶。”
“我要是喝了你的姜茶，”周燃看着她，“估计当场晕过去。”
“不至于。”林晚摆手，“我姜茶可温和了，不像外面那些齁甜的，喝一口像在吞糖浆。”
“你那姜茶确实不错。”周燃顿了顿，“我现在片场累了，第一反应还是想喝你煮的。”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整个屋子温度都升了两度。
张铁柱忽然开口：“林姐，你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认识啊？”
“算吧。”林晚笑，“他吃我饭，我收他钱，纯买卖关系。”
“威胁签专属厨师协议那天不算买卖。”周燃补刀。
“你还好意思提？”林晚瞪他，“纸都写好了，标题还是《林晚专属供饭条约》，底下还画了个叉叉眼的小人儿，是你画的吧？”
“我画的。”他承认得干脆，“但我后来改了，改成《长期合作意向书》。”
“哦？”林晚扬眉，“什么时候改的？”
“你给我妈做那顿饭之后。”他声音低了点，“她吃完说‘比我儿子做的好吃’，我回家就把原稿烧了。”
林晚一时语塞，耳尖悄悄红了。
赵大笑看得目瞪口呆：“哥，你这追妻手段太狠了，直接走岳母路线。”
“我不是追妻。”周燃一本正经，“我是求生。”
“你那是心虚。”林晚哼一声，“怕你妈揍你。”
“也对。”他居然点头，“我妈抄锅铲的样子，比导演举喇叭还吓人。”
这一来一回，像是说相声，三位新人早就忘了紧张，一个个笑得肩膀直抖。
李文心低头记了两笔，像是要把这段对话写进日记。
“所以说，”林晚转向他们，语气自然下来，“别怕。你们现在坐这儿，和我们当年没两样。他也怂，我也抖，谁都不是天生主角。”
“可你们现在多厉害啊。”李文心小声说。
“我们也是从你们这一步走过来的。”林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重要的是，别把自己当配角。你站在这儿，就已经是主角了。”
“哪怕演个小人物？”张铁柱问。
“小人物怎么了？”林晚反问，“我卖盒饭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人。可有人因为我一碗饭撑过加班夜，有人因为一口蛋炒饭想起他妈的味道——你说，我普通吗？”
没人回答。
但她也不需要答案。
这时制片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会议流程表：“时间到了，咱们开始？”
“开始吧。”林晚起身，把保温杯往边上挪了挪，腾出空间放文件。
制片人清了清嗓子：“各位早上好，欢迎加入《烟火新生》剧组。本项目由林晚工作室牵头，周燃先生担任制作人，张明导演出任艺术顾问——”
听到张明的名字，林晚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是建组大会，主要目的是让大家彼此认识，明确方向。”制片人继续，“接下来请三位新人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放松点，就当聊天。”
赵大笑第一个举手：“我先来！我叫赵大笑，真名赵晓乐，但从小爱笑，我爸说不如改名叫‘大笑’，省得每次介绍都说‘我儿子特别爱笑’。我演过校园剧龙套，也在短视频平台拍过市井短剧，擅长即兴发挥，比如刚才路上看到一只狗追快递员，我能现场编五分钟连续剧。”
众人笑。
“特长是模仿各种吆喝声，从修鞋匠到糖葫芦大爷，都能来一段。缺点是容易抢戏，上次群演拍雨中分手，我蹲路边喊‘旧手机换脸盆’，导演喊卡后说‘你声音太大，女主哭不出来’。”
“这不算缺点。”林晚插话，“你这是抢了环境音的风头。”
“谢谢林姐理解！”赵大笑拱手。
李文心接着说：“我叫李文心，之前在话剧团实习，演过三场《雷雨》里的丫鬟，台词功底还可以。但我……比较容易紧张，昨天晚上背自我介绍背到两点，今早又忘了一半。”
“没关系。”林晚笑，“你现在不是说得挺好？”
“因为……”李文心低头，“我想起您说的，真实最重要。”
“对。”林晚点头，“你就保持这样，别逼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轮到张铁柱。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我叫张铁柱，农村出来的，没学过表演，靠工地搬砖攒钱来培训。我不太会说话，但愿意学。如果需要吃苦的角色，我可以。”
说完，他坐下，一句话不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鼓起掌来。
“好。”她说，“一个爱笑，一个细腻，一个踏实。正好凑一桌人。”
周燃也轻轻拍了两下。
制片人笑着接话：“看来团队氛围已经拉满了。那我宣布，核心流程结束，大家稍作休息，七点二十集合，统一前往外景地勘景。”
话音落下，椅子纷纷被推开。
赵大笑立刻凑上来：“林姐，我能问个问题不？”
“说。”
“您现在是老板了，还会亲自做饭吗？”
“当然。”林晚拉开背包，掏出一个小饭盒，“你看，这是我今早做的双蛋炒饭，专治起床困难症。你要不要尝一口？”
“真给？”赵大笑眼睛一亮。
“拿去。”她递过去，“不过吃完得干活，明天首日拍摄，B区要搭临时餐台，你负责吆喝引流。”
“成交！”他一把接过，揭开盖子猛吸一口，“香！这味儿比我老家过年还带劲！”
李文心也走过来：“林姐，我能跟着您学学……怎么面对镜头不慌吗？”
“可以。”林晚拍拍她肩膀，“每天早上六点，我在餐车那儿练胆，你也来，咱俩一起对着空气演‘房租到期交不起’。”
“那我演‘工资被扣’。”李文心笑了。
“行，加戏。”林晚点头，“到时候我演房东，凶一点，你哭得真实点。”
张铁柱默默走到林晚面前，低头说了句：“谢谢您收留我们。”
“别谢。”林晚摇头，“你们是来发光的，不是来被收留的。”
她转身收拾包，围裙角被椅子勾了一下，她顺手捏了捏，这个动作被周燃看在眼里。
他走过来，低声问：“紧张？”
“不紧张。”她回，“就是觉得，好像回到第一天摆摊那天。”
“那天你收了我二十块饭钱，还找我五毛。”
“因为你给了一张二十块的，破破烂烂，像是从裤兜里抠出来的。”
“那是我最后一张现金。”周燃笑，“我经纪人说我疯了，花二十块买盒饭。”
“现在呢？”她抬眼。
“现在我觉得，二十块买盒饭太便宜了。”他看着她，“应该按心跳收费。”
“你少来这套。”她推他一下，“赶紧去换衣服，待会儿外景地太阳毒，别晒秃了回头粉丝骂我虐待顶流。”
“我不怕秃。”他摸了摸头，“只要你还给我做饭，我光头也帅。”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外走。
会议室里，三位新人正在收拾东西。
赵大笑嘴里还嚼着炒饭，含糊地说：“你们觉不觉得，他俩说话就像在演偶像剧？”
“但他们一点都不假。”李文心看着门口，“是真的。”
“所以我才想演。”张铁柱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我想让人知道，普通人也能活得有光。”
林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中央的白板，上面用粗笔写着三个字：**烟火新生**。
她嘴角慢慢扬起。
周燃察觉，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开始了。”
“嗯。”他点头，手指无意识转了下婚戒，“这次，是我们一起照亮别人。”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再磨蹭真要迟到。”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赵大笑最后一个离开，顺手关了灯。
黑暗降临前，他看了眼白板上的剧名，小声说了句：“我也要成为光。”
门“咔哒”一声合上。
楼道尽头，电梯正在下行。
林晚站在镜面墙前，整理了下围裙。
周燃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后别总系这条围裙了。”
“为啥？”她问。
“太旧了。”他说，“我给你买新的。”
“我不换。”她摇头，“这条沾过夜市的油，扛过风雨，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新围裙哪有这本事？”
他看着她，没再劝。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时，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晚迈出一步，帆布鞋踩在光里。
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