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走廊那阵脚步声终于到了门口。
林晚刚把笔帽咔哒一声按上,抬头就看见新人C推门进来。她穿着米色针织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几乎没化妆,只有嘴唇涂了点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紧张,像刚从学校赶来的学生。
“抱歉,路上堵车。”她声音有点抖,“我本来想早点到的。”
“没事。”林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你是今天最后一位试镜女主角的候选人,前面几位表现都还不错——除了一个差点把地毯跪出坑的。”
新人C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肩膀也松了些。
“叫什么名字?”林晚翻开新一页记录本。
“程小雨。”她说,“就是下雨的小雨。”
“好记。”林晚点点头,“你准备怎么演?台词背了吗?”
“背了。”程小雨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我……我还做了笔记,在重点段落画了线。”
林晚接过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标注,连标点符号都被圈了出来。她抬眼看了看对方:“你是不是昨晚一夜没睡?”
“嗯。”程小雨老实点头,“我想把每个情绪点都理清楚。”
“挺认真。”林晚把纸还回去,“但别太较劲。这个角色不是考卷,不需要满分答案。她是个卖早餐的女孩,每天四点起床炸油条,被城管追过,也被客人骂过,但她还是笑着给人打包豆浆。你要演的不是一个‘完美受害者’,而是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
程小雨听得眼睛发亮:“我……我可以试试。”
“那就开始。”林晚靠在椅背上,“第一场戏:你在街角餐车前等客人来买饭,结果没人光顾,手机显示银行卡余额只剩三块八。你怎么反应?”
程小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央。她低头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机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不可能啊……”她喃喃道,“昨天明明收了那么多现金……”
她开始翻包,动作越来越急,最后蹲下去摸鞋垫,“我记得塞这儿了……不会丢了吧……”
林晚看着她演,没打断。
可接下来,程小雨像是突然卡住。她站起身,试图说下一句台词:“算了,明天再说吧,反正……反正……”
她张着嘴,脸一点点涨红,眼神开始飘向天花板、地板、窗户,就是不敢看林晚。
第三次忘词。
林晚轻轻咳了一声。
程小雨猛地回神:“对不起!我重来!我刚才太想表现好了……”
“先歇五分钟。”林晚语气平和,“喝点水再继续。”
她起身打开保温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程小雨接的时候手还在抖,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袖口上。
“哎呀。”林晚顺手抽了张纸巾给她,“别慌,咱们不赶时间。”
话音刚落,会议室角落传来一声轻嗤。
两人同时转头。
周燃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杯外带咖啡,黑风衣还没脱,神情冷淡得像来查岗的审计员。
“这演的是木头成精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块砸进热水里,“女主是活人,不是立牌坊。台词忘三次了,表情比财务报表还僵。”
空气瞬间凝固。
程小雨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攥着纸巾,指节泛白。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低下了头。
林晚放下水杯,站起身。
她没看周燃,而是先走到程小雨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他说的话作废。咱们继续,只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然后她转身,直视周燃:“她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听嘲讽的。你要是只会骂人,门口直走不送,外卖电梯在右边。”
周燃挑眉:“我说错了吗?这状态能进组?拍一天就得换人。”
“她才试了两分钟。”林晚声音稳得像铁板,“你当年第一次对戏,NG十七次,导演让你回去背字典,你记得不?”
“那是意外。”周燃皱眉。
“对她来说,今天也是意外。”林晚往前一步,“你觉得轻松,是因为你站在山顶往下看。可有些人,还在爬坡的路上喘气呢。你一句话能把她踹下去,也能拉她一把——选哪个,看你是来看热闹,还是来帮忙。”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擦过玻璃的声音。
周燃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所以你现在当老板了,连我也敢训?”
“不是训。”林晚抱着手臂,“是提醒。我的工作室不筛天才,我筛愿意练的人。她眼神里有东西,只是还没找到出口。”
“哦?”周燃喝了口咖啡,漫不经心,“那你打算怎么帮她找?现场教学?”
“等会儿再说。”林晚回头看向程小雨,“你还想试吗?”
程小雨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我想……再试一次。”
“好。”林晚拉开椅子坐下,“这次不念台词,你就告诉我:如果你现在真的只剩三块八,你会怎么办?”
程小雨抿了抿嘴:“我会……先去便利店买包泡面,坐在门口吃。然后给妈妈打个电话,说工资下周发,让她别担心。晚上找个二十四小时自习室熬过去,第二天早上继续摆摊。”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其实……这不是演的。去年冬天,我确实经历过。那时候我在学校旁边卖烤红薯,一场大雨把炉子浇灭了,一整天没开张。银行卡空了,手机欠费,我蹲在桥洞下啃冷馒头,一边啃一边哭,怕被人看见,就把脸埋进围巾里……”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晚没说话,起身走过去,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程小雨一下子崩溃了,伏在她肩上抽泣起来:“对不起……我真的努力了……可我就是不行……我站在这儿就想不起词,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得好快,像要炸开……我以为我能行的……我以为熬过最难的时候就好了……可是……可是……”
林晚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悄悄捏了下自己围裙角——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小时候哭完,总得自己擦干眼泪继续翻饼。
“哭吧。”她低声说,“哭完就好了。我第一次上镜,导演让我重拍十八遍,最后是我自己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程小雨抽噎着抬头:“你也会怕吗?”
“怕得要死。”林晚笑了笑,“但我发现一件事——越怕的人,越知道怎么演‘怕’。你以为你缺点是紧张,其实那是你的武器。你只要把它变成角色的一部分,观众就会信。”
她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我还留你吗?因为你眼神里有股劲儿,像我当年摆摊时被人笑话还坚持炸饼的样子。别放弃。”
程小雨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林晚扶着她坐回椅子上,倒了杯新水:“再来一遍?不用完美,就当聊天。”
“嗯。”程小雨握紧水杯,深呼吸,“我可以。”
她重新站到中间,这次没有看纸,也没有刻意调整表情。
“今天生意不好。”她轻声说,“手机显示余额三块八。我知道房东明天要来收租,可我现在连泡面都不敢买……但没关系,我还有半袋面粉,明早还能炸油条。大不了今晚睡天桥底下,反正穿得够厚。”
她说着,嘴角居然弯了一下:“我妈总说我命苦,可我觉得我还活着,还能笑,就已经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会议室再次安静。
林晚看着她,眼里有光。
角落里的周燃没说话,但他一直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林晚安抚新人的画面。他录得很慢,很稳,从林晚伸手拥抱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直到她松开怀抱,才悄悄锁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拍完了?”林晚瞥见动作,微微皱眉。
“没。”周燃转身走向门口,“我去趟车里拿东西。”
“大清早车上能有什么?”林晚嘀咕,“总不会藏了盒饭吧。”
周燃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利落得像一阵风。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晚和程小雨。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张写满批注的台词纸上。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痕,像一场雨后留下的记忆。
林晚低头翻开记录本,在“程小雨”那一栏写下:
【优点:真实感强,有生活底子;情绪爆发力待开发;心理素质弱,需引导。
建议:保留观察期,安排基础训练课,重点打磨临场反应能力。】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程小雨:“明天早上六点,片场B区集合,穿舒服点的衣服,咱们不上镜头,先练胆。”
程小雨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可以继续?”
“不然我白抱你一通?”林晚瞪眼,“别以为哭就有特权,明天迟到一分钟,罚扫厕所一周。”
“我不迟到!”程小雨立刻坐直,“我定五个闹钟!”
“行。”林晚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去吧,回家好好睡一觉。记住,你不是来讨好谁的,你是来证明自己能行的。”
程小雨起身鞠了一躬,几乎是小跑着出门的,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林晚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上午,比她炸一百个蛋饼还累。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气。楼下停车场里,周燃正站在黑色SUV旁,低头看着手机。他点了点屏幕,似乎在加密文件,然后把设备放进手套箱,关上了车门。
林晚眯眼看了两秒,心想这家伙又在搞什么神秘操作。
她转身回到桌前,正准备收拾东西,余光忽然扫到地上有个反光的小物件。
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枚SIM卡,背面用油性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临时标记。
她皱眉。
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刚才程小雨翻包时,掉出过一张公交卡和一支口红,但从没看到这张卡。
是谁落的?
她第一反应是周燃——他刚才站的位置离这最近。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老式存储方式?现在谁还随身带备用卡?
她把卡放在掌心掂了掂,没多想,顺手塞进了抽屉最底层。以后问一圈就知道是谁的了。
外面阳光更亮了,照得会议室地板发白。墙上那幅手写海报上的字迹被晒得有些褪色:
“我们不选完美的人,我们选择敢开始的人。”
林晚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句话沉甸甸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打开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她想起程小雨说“蹲在桥洞下啃冷馒头”的样子,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为了三块钱水电费跟物业磨嘴皮子的早晨,想起陈默吃着卤蛋饭盒说“我妈以前也摆摊”的平静语气。
这些人,都不是天生会发光的。
他们只是不肯熄灭。
她低头写下一行新标题:
《新人心理适应性训练大纲(初稿)》
第一条写着:允许犯错,但不允许自我否定。
第二条:每次失败后,必须说出一件“我还做得不错的事”。
第三条:每周至少一次,对着镜子说:“我不是废物,我只是还没练成。”
她写完三条,停下来喝了口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看向门口。
这一次,她没再搓围裙角。
她只是静静坐着,等下一个敲门的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