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新租的工作室,林晚正坐在一张二手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愣。昨晚庆功宴上那盏亮起的招牌还在她脑子里闪,可眼前这行数字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场地押金三十八万?!”她手指戳着屏幕,声音拔高,“谁定的价,房地产商亲儿子吗?”
助理小李缩了缩脖子:“林姐,这地段算便宜的了,隔壁那个网红烘焙店上个月刚交了一百万押两年。”
“那是他们卖蛋糕,我是开工作室不是办婚礼。”林晚嘟囔一句,低头继续翻预算表,眉头越皱越紧,“摄像机租赁、灯光组设备、基础人力……我的天,光第一笔支出就超了周燃转账金额一半。”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白墙还没来得及刷,角落还挂着施工时留下的塑料布,地上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文具和打印纸。昨天这里还是欢声笑语,今天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燃发来的消息:【钱到账了吗?】
她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但账面缺口一百二十万。】
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我知道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去摸围裙角——那件碎花围裙她昨晚忘了换下,现在还系在腰间。指尖刚碰到布料,她猛地停住,像是被自己这个习惯动作吓到了。
“不能再捏了。”她小声说,“你现在是老板,不是摊煎饼的。”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张明拎着两个纸杯走进来,黑风衣沾着晨露,头发微乱,一看就是刚拍完夜戏赶过来的。他把一杯豆浆放在林晚手边,另一杯自己拿着,环顾四周后皱眉:“你这办公室,比我片场休息棚还寒酸。”
“省着点花。”林晚接过豆浆,吸管一插,“每一分钱都得活起来。”
“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张明一屁股坐下,语气直来直去,“我带过多少新人?十个有八个起步就想当老板,结果呢?三个月倒闭,半年破产,最后连社保都断缴。”
林晚没反驳,只是低头吹了吹热气。
“我不是说你不行。”张明放缓语气,“你是真有想法,可你想过没有,资本这东西,不吃人,但它会吞人。有些‘天使投资’看着漂亮,签了协议才发现自己成了傀儡。你要是哪天被人摘了牌子,换了法人,哭都没地方哭。”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您是来劝我关门大吉的?”
“我是来提醒你别傻乎乎往前冲。”张明瞪她一眼,“你以为光靠一碗蛋炒饭就能撑起一个公司?饭能暖胃,可暖不了账本。”
林晚笑了下:“我知道风险。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做,就永远没人给我机会。我不想等别人施舍资源,我要自己造个门,让后来的人也能推门进来。”
张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摇头:“你跟周燃真是绝配,一个比一个轴。”
“他轴是因为骄傲,我轴是因为穷怕了。”林晚抿了一口豆浆,“小时候我妈生病,我连五十块药费都要借三天。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一次,更不想让别人尝。”
张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不多嘴。但记住一句话——钱可以借,命不能赌。真撑不住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谢谢张导。”林晚认真点头,“我会的。”
张明站起身,临走前看了眼墙上贴着的“林晚工作室”手写海报,嘴角动了动:“名字不错,接地气。就是别让人给踩塌了。”
门关上后,屋里又静了下来。
林晚重新打开Excel表格,开始一项项删减开支。摄影助理先招两个兼职的,行政岗暂时由她自己兼,宣传物料全部改用手绘设计……她一边改一边记笔记,手指无意识地又搓起了围裙边。
窗外阳光慢慢西移。
等到天色泛黄时,她的双眼已经干涩发胀,咖啡喝了三杯,胃里空得发慌。手机再次震动。
【我在楼下。】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十七分。
没一会儿,周燃推门进来,穿着件宽松卫衣,外面套着黑色长外套,手里拎着保温桶。他把桶放在桌上,拉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辣白菜豆腐煲,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吃点东西。”他说。
“你不吃饭?”她问。
“吃了。”他坐到对面椅子上,顺手把她的笔记本翻过去看了一眼,“人员编制砍掉一半?”
“省着点。”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反正初期项目不多,我自己也能顶一阵。”
“你这不是创业,是搞极限生存挑战。”周燃皱眉,“我说过投资的事,不是让你抠成这样。”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抬眼看他,“而且我现在花的每一笔,都是将来要还你的。”
“谁让你还了?”他轻哼一声,“我备注写的是‘编号001’,意思是这是第一笔,以后还有002、003。你要非得分你我,那咱们先把婚结了再谈财务独立。”
她脸一红,筷子差点掉桌上:“谁要跟你扯这个!”
“那你别总把‘还钱’挂嘴边。”他盯着她,“我投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一笔买卖。你要是天天算计着怎么还我,那咱俩的关系还不如ATM机亲密。”
林晚低下头,搅着碗里的汤汁没说话。
周燃看着她疲惫的样子,语气软了些:“贷款批下来了。”
她猛地抬头:“什么贷款?”
“私人银行的信用贷。”他淡淡道,“以我个人名义申请的,额度够补上缺口。”
“你疯了吧!”她声音陡然提高,“这种事怎么能用你自己名义背债?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不会出问题。”他打断她,“我相信你能做成。”
“可万一不成呢?”
“那就当是我买错了一个项目。”他耸肩,“演员也有接烂戏的时候,赔了就赔了,不至于倾家荡产。”
“这不是拍戏!”她急了,“这是实打实的负债!利率多少?”
他顿了顿:“九点八。”
“年化近百分之十?!”她倒吸一口冷气,“这也太高了!”
“高是高了点。”他承认,“但他们看中了我的资产流水和信用记录,愿意放款已经是破例。普通创业者想拿这个利率都难。”
林晚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没有抵押物、没有营收数据的新工作室,银行根本不会理。而周燃能拿到这笔钱,全靠他这些年积攒的个人信誉。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低声问。
“怕你拒绝。”他坦然,“你一向不喜欢欠人情,更别说欠钱。我要是提前说要帮你贷款,你肯定拦着不让办。”
“我是不想你承担风险!”她攥紧了筷子,“我可以缓几天开工,可以找便宜地方,甚至可以先不做实体办公室——办法多的是!”
“可时间不等人。”他看着她,“你昨天刚挂招牌,今天就有三个新人私信问我招聘进度。你要是拖一周,人家就觉得你雷声大雨点小,下次连问都不问了。”
林晚怔住。
她没想到,自己那一句“敢来试镜我就给机会”,已经被当成真承诺传出去了。
“所以。”周燃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银行通知短信,“钱已经打进公司账户。用途写着‘影视项目投资’,合法合规。现在问题是——你要不要用它?”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夜那些合影的人,想起那个蹲在后排吃盒饭的场务大叔,想起举手问“我能来吗”的年轻女孩。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真抱着希望来的。
如果她现在退缩,不只是毁了自己的梦,更是掐灭了别人的光。
“用。”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但这笔钱我记着。本金、利息,一分不少还你。”
“随你。”他无所谓地摆手,“反正我还指望你将来赚大钱养我呢。”
“做梦。”她白他一眼,“你顶流片酬还不够花?”
“那不一样。”他一本正经,“那是工作收入,这是爱情投资。回报方式当然得特殊点。”
“比如?”
“比如每天给我做饭。”他挑眉,“不准偷工减料,卤蛋必须双份。”
“你还讲不讲理了!”她气笑,“我又不是你专属厨师!”
“简介改了,身份自动升级。”他得意,“再说,你做的饭确实比米其林踏实。”
她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不自觉翘了起来。
周燃看着她吃得香,也放松了些。他没告诉她的是,这笔贷款虽然批了,但银行附加了一条隐性条款:若一年内未产生可观收益,将启动资产审查程序。换句话说,他们只给了她一年时间证明自己。
他不想让她压力更大,所以只说了利率,没提其他。
“对了。”林晚突然抬头,“你说张导刚才提醒我小心资本陷阱,那你这笔算不算?”
“不算。”他答得干脆,“因为我不要你股份,也不要决策权。钱给你,怎么花你说了算。我唯一的要求是——别饿着自己。”
“那你岂不是很亏?”
“亏是亏了点。”他托腮,“不过我看长期收益。”
“少来这套。”她笑骂,“你就直说想蹭饭得了。”
“蹭饭怎么了?”他理直气壮,“陈默都说你卤蛋入味,张导拍戏间隙都问有没有加餐——这可是市场认可。”
“你还替别人讨要?”她瞪眼。
“维护剧组和谐。”他一本正经,“再说了,王莉砸过你的餐车,我妈偷偷给你送补品,我娘俩立场分明得很。”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周燃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那个……合同我已经让助理拟好了,下周注册公司,法人是你,最大股东是我。”
“你还真来劲了?”她咬牙。
“不然呢?”他反问,“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就为了看你一个人发光?”
她一怔。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想和你一起,照亮更多人。”
屋内一时安静。
只有保温桶里汤汁微微晃动的声音。
林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行。钱我用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必须用在刀刃上。”她目光坚定,“招聘、培训、首期项目启动资金,一分都不能浪费。我要让每一个进来的人知道——我们不是靠关系活着的,是靠本事。”
周燃点点头:“合理。”
“还有。”她打开电脑,“我现在就开始改招聘启事。这次不招明星脸,我要找有故事的人。像当初的我一样,哪怕没背景,只要肯拼,就有位置。”
“地址写这儿?”他指了指办公室。
“写这儿。”她敲下最后一行字,“让他们看到希望是从哪儿开始的。”
周燃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操作电脑。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的眼下有青影,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知道她有多累。
也知道她有多倔。
可正是这份倔,让他一次次甘愿为她挡风遮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正式放款确认函。利率栏刺眼地显示着“9.8%”,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提示:“建议客户做好还款规划”。
他锁上手机,转身看向林晚。
她正专注地调整网页排版,嘴里小声念叨:“薪酬范围得写清楚……提供食宿补贴……优先考虑基层出身者……”
他靠在门框上,轻声问:“后悔吗?”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说什么傻话。”
“我是说,开这个工作室。万一失败了,你会不会觉得,不如当初安安稳稳演戏就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极了多年前她在夜市灯下递给他盒饭时的模样——朴素,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不会。”她说,“就算摔了,也是我自己摔的。但至少我试过站着走路,而不是跪着求人开门。”
周燃看着她,没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咬牙走完前半程。
而他的任务,不是替她走,而是确保她摔倒时,有人能扶一把。
他走回桌边,拿起空了的保温桶:“我明天让助理送一批新餐具过来。还有,门口那块招牌灯,我让电工今晚加装防水罩。”
“你管得真宽。”
“首席投资人不得监管基础设施建设?”他挑眉,“再说了,你这招牌要是淋坏了,我投的钱不就打了水漂?”
“财迷。”
“务实。”
两人相视一笑。
林晚关掉电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幅手写海报。阳光早已褪去,室内灯光昏黄,照在“林晚工作室”五个字上,像一层温柔的薄纱。
“它会亮很久的。”她说。
“嗯。”周燃站在她身后,“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它就不会灭。”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渐远。
玻璃窗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静静并立。
屋内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招聘页面停留在最后一行:
【报名截止日期:七日后。面试地点:林晚工作室(原B区片场旁二楼)。
我们不选完美的人,我们选择敢开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