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朝堂肃穆。
一统三年,朝野风气早已褪去乱世的紧绷肃杀,却在近日悄然滋生出一股无形的滞涩。往日朝堂议事,多围绕粮草、水利、安民、边防展开,诸事务实,进退有度。可自新式学宫遍设州县、格物理化之学公开授课之后,朝堂之上的争议与分歧,日渐喧嚣。
今日大朝,百官列班,文武分立两侧。
帝王空置,依旧是以辅政幕府统揽天下诸事。林谦不居帝位,不立年号,居辅政之位,掌革新大局,万民信服,百官敬畏。
政事逐项奏报,各地民生台账、工坊营收、水土治理、治安维稳,件件顺遂,无一处纰漏。四海安稳,农商繁盛,一派无可挑剔的盛世图景。
可待俗务落幕,一位白发老臣缓步出列,打破满堂平和。
当朝太傅,深耕经学数十载,执掌旧日太学,是天下儒生之首,恪守古制,笃信旧道,半生以传承圣贤经义为己任。
他手持一卷奏疏,神色肃穆,躬身叩拜,声线苍老却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大殿。
臣,请奏停新学、废格物、复古制。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殿中文武神色各异,新式官吏默然不语,旧日朝臣纷纷侧目,眼底暗藏认同。
太傅抬首,目光凛然,字字掷地有声。
上古治世,以礼定纲常,以经育万民,以德安天下。从未有倚仗机巧、崇尚器物、研习水火爆裂之术而定太平者。
今新学大行,孩童弃经书而学数理,学子离圣贤而研器物,匠人低位抬升,农商本末倒置。所谓格物理化,皆是奇技淫巧,乱古制、惑人心、败礼教。
长此以往,世人重利不重德,重术不重道,圣贤道统断绝,千年礼制崩坏,盛世根基,必将自腐于内!
这番言论,道出了大半旧臣的心底所思。
三年新政革新,颠覆的不止是乱世的旧兵旧制,更是延续千年的世道秩序。
旧儒阶层赖以立身的经学独尊地位被打破,他们世代传承的学问不再是唯一正道,毕生所学骤然贬值。新式官吏凭务实技艺、数理测算、工程治世入仕,不靠门第、不凭经义,层层崛起,挤占旧儒朝堂席位。
看似平和的盛世革新,早已悄悄动了旧势力的根本利益。
紧随太傅之后,十余位老臣接连出列,纷纷附议。
辅政大人,新学乱道,不可不除。
工坊遍地,奢靡渐起,人心逐利,世风日下。
火器利器藏于府库,已然违天,如今再传其术、广其学,恐生无穷后患。
请罢州县新学,封禁格物之书,重复古学取士,以正世道人心。
一众旧臣声势浩大,字字句句,皆是守旧复古,试图将世道拉回旧日桎梏之中。
殿侧,新晋新式朝臣纷纷蹙眉,欲出言辩驳,却被身前暗流压制。旧儒盘踞朝堂数十年,根系深厚,门生遍布天下,绝非新生势力可以轻易抗衡。
苏怀立于幕府身侧,神色微沉。
他清楚,这并非简单的学术之争,而是盛世第一场真正的朝堂权争。
乱世之时,所有人的敌人是藩镇、是兵戈、是割据。
如今乱世终结,外患尽除,内争必起。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心甘情愿看着新时代碾压旧道。
满堂喧哗之中,林谦缓缓抬眼。
他立于高位,布衣素袍,无威自严,目光平静扫过一众跪地请命的老臣,无怒无厉,却让满殿争论之声渐渐平息。
待朝堂彻底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穿透殿中沉寂。
诸位口口声声言道,新学乱道,奇技淫巧。
我且问诸位。
昔年天下疫疾横行,岁岁夺万民性命,古经礼制可曾救人?是净水除菌之法、防疫格物之理,护得百姓康健。
昔年旱涝无常,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圣贤章句可曾饱腹?是水利疏导、改良农法,让九州岁岁丰登。
昔年藩镇割据,甲兵横行,乱世不休,礼教空谈可曾止戈?是精钢火器、代差战力,终结百年纷争。
一众老臣身躯微僵,无人敢应声辩驳。
林谦语气不变,继续言道,字字落地,铿锵有力。
道,是安民济世,是永续太平,不是死守古书、困死旧制。
圣贤立学,本意是教化万民、安定世道,绝非禁锢人心、束缚技艺。诸位学经数十年,学的是字句皮囊,丢的是济世本心。
所谓奇技淫巧,能活民、能富国、能定乱、能安世,便是大道。
所谓古制礼教,若不能养民、不能治世、不能除弊、不能革新,便是糟粕。
一席话说得满堂旧臣面色发白,无言以对。
太傅咬牙叩首,仍旧不肯退让。
大人纵然务实,亦不可废千年道统!若无礼教束人心、经义定品性,世人唯利是图、唯术是崇,他日工匠凌驾士子,商贾贵于儒生,阶层崩坏,天下大乱!
林谦垂眸看他,目光澄澈通透。
盛世大乱,从不在技艺繁多,而在阶层固化、利益固化、人心固化。
昔日士子垄断学识,权贵把持仕途,匠人永世卑贱,百姓世代愚昧,这才是乱世轮回的根源。
新学广开民智,技艺普惠万民,让寒门子弟有出路,让劳苦匠人有尊严,让世人不靠门第、不靠出身,仅凭实干学识便可立身济世。
此乃盛世大公,而非乱世之乱。
他不再辩驳空谈,直接落定政令,断死这场新旧之争。
传命天下。
州县新学宫永不废止,格物、数理、理化、水利四科,与传统经义并列,同为取士正道。
匠人有功于民生、技艺有益于社稷者,可授官、可晋级、可入仕,破除百年匠户卑贱之制。
旧学可存,不可独尊。古礼可守,不可禁锢。
政令清晰,无可置喙。
一众旧臣脸色惨白,尽数失语。他们本想借复古之名,阻断新学革新,稳固自身阶层地位,却没想到,反倒逼出了林谦更彻底的世道改制。
朝堂旧势,遭受入世以来第一次重击。
大朝散去,百官退离。
旧臣成群结队而出,神色郁郁,人心浮动。数十年的朝堂格局、阶层秩序,正在被新时代的规则彻底改写。
幕府书房之内,只剩林谦与苏怀二人。
苏怀望着窗外晴空,沉声开口。
先生,旧儒集团根基极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乡学、宗族。今日朝堂挫败,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必然串联地方宗族、旧式学宫,暗中抵制新政新学。
林谦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我知。
外战易定,内弊难除。
兵戈杀伐的敌人看得见、打得破,可根深蒂固的旧思想、旧阶层、旧利益,藏在盛世肌理之中,无形无质,却能慢慢腐蚀世道根基。
这才是盛世真正的隐患。
苏怀皱眉道。
旧儒守旧,只为自保阶层利益。可最让人忌惮的是,有人暗中借机推波助澜,收拢旧朝人心。
话音落下,窗外春风微动,悄无声息。
西境深山,无名古村。
桃林落英纷飞,茅屋清简素雅。
周嵩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封薄薄的密信,纸面字迹潦草,尽数记录着今日朝堂新旧之争的始末。
三年归隐,他从不是闭目避世、不问世事。
他褪去兵戈权谋,收起割据野心,却始终冷眼旁观着这场盛世的内生破绽。
他看清了林谦乱世无敌的战力,看懂了科技代差的无解碾压,所以他放弃了兵戈争锋。
但他看懂了林谦如今最大的软肋。
乱世可凭雷霆定局,盛世难凭强权正心。
旧人心、旧礼制、旧阶层,是科技利刃斩不断、火器雷霆轰不灭的盛世暗疾。
周嵩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眼底再无归隐的平和,浮出一丝极淡、极冷的了然笑意。
林谦。
你赢尽山河,赢尽乱世,终究赢不尽人心旧俗。
你以为归隐是我的结局。
殊不知,这盛世内里的裂痕,才是我真正的棋局。
蛰伏三年,观局三年。
旧儒反扑,宗族不安,新旧对立,阶层撕裂。
你亲手开创的盛世新局,已然生出你无法用兵器抹平的破绽。
这一次,不用兵戈,不用人海。
我借旧世人心,再与你对弈一局盛世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