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带我走进偏厅。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这在江湖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西门吹雪出门从不独自一人,因为他杀过的人太多,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仇家刺杀。
“小凤,”他坐下,“我需要你帮我。”
“帮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叶孤城。”
我皱眉:“你约战他,却要我查他?”
“正因为约战他,我才要查他。”西门吹雪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沉重,“三个月前,叶孤城派人和我约战。信上说,他时日无多,想在临死前与我一决高下。但他是不是真的时日无多,我不知道。”
“你怀疑他撒谎?”
“不一定。但他的行为太反常。”西门吹雪说,“这三个月来,他一直在秘密进京,频繁出入平南王府的旧邸。你知道那个地方——”
平南王府。那座已经变成石像的平南王,和那些被劫走又被追回的奇珍。还有那幅藏着金鹏王朝秘密的《百鸟朝凤图》。
“你去过平南王府旧邸?”
“去过一次。没见到叶孤城,但见到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蒙面女人。”西门吹雪说,“她的武功极高。我只和她交了三招,她就飘然而去。但她的身法——”
西门吹雪顿了顿。
“像公孙兰。”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公孙兰。红鞋子的首领。她为什么会在平南王府?
“所以你怀疑叶孤城和公孙兰有联系?”
“不只公孙兰。”西门吹雪说,“我查过叶孤城近半年的行踪。他去过峨眉,见过独孤一鹤的旧部。去过江南,见过铁无双。甚至去过一次京城——就在平南王变成石像的前一天。”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叶孤城见独孤一鹤的旧部。见铁无双。见平南王。
这三个人,都是当年瓜分金鹏王朝宝藏的七人之一。
独孤一鹤死了,霍休死了,平南王死了。
七人中已去其三。
剩下的铁无双——
“小凤,”西门吹雪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约战叶孤城,是因为他值得一战。但我不愿意被人当棋子用。如果这场决战的背后,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这场决战,不只是我和叶孤城之间的事。”西门吹雪看着我,“所以我找你。你擅长查这些。”
我看着西门吹雪。
这个被称为“剑神”的男人,一生只为剑而活。他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他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剑的白,血的红。
可此刻,他的眼里有了第三种颜色。
疑。
“好。”我说,“我帮你查。但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参加八月十五的决战。”
西门吹雪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天会死多少人吗?”
“多少人?”
“至少两个。我和叶孤城。可能还有第三个——赢的那个。”
“所以你要我不去?”
“不。”西门吹雪摇头,“我要你答应我,如果那天我死了,替我照顾一个人。”
“谁?”
“我妻子。”
我愣住了。
西门吹雪有妻子?
江湖上谁不知道,西门吹雪一生不近女色。他连看都不多看女人一眼。他居然有妻子?
“她叫孙秀青,是峨眉派前任掌门的女儿。”西门吹雪说,“我们私下成婚,无人知晓。如果我死了,她一个人活不下去。因为她得罪过太多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保护她?”
“因为我不想让她变成寡妇之后,还要被仇家追杀。”西门吹雪的声音很轻,“小凤,你保护过很多人。多她一个,不算多。”
我看着他。
这个杀人如麻的剑神,在赴死之前,把最柔软的部分交给了我。
“西门吹雪,”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和叶孤城这一战,是真心的吗?”
“是。因为他是我唯一想杀的人。”
“想杀?不是想赢?”
“赢和杀,是两回事。”西门吹雪说,“赢是为了证明剑法更高。杀是为了了结恩怨。”
“你和叶孤城有什么恩怨?”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神针山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很多年前,叶孤城杀过一个人。”他终于开口,“那人是我师父。”
“你师父?”
“对。江湖上没人知道这件事。因为那场决斗是私下进行的,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西门吹雪说,“师父输了。叶孤城没有杀他,是师父自己选择了死。他说,一个剑客输了剑,就不配活着。”
“那你为什么恨叶孤城?”
“我不恨他。”西门吹雪转过身,“我感激他。因为他让我师父死得像一个剑客。但正因如此,我必须杀他。这是剑客的道。”
剑客的道。
这四个字,我永远理解不了。
但我尊重。
“好。我答应你。你死后,我会照顾孙秀青。”
“谢谢。”西门吹雪拱手,“现在,去查叶孤城吧。八月十五之前,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走出偏厅时,正撞上欧阳情。
她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那张骨牌。
“谈完了?”
“完了。”
“剑神托付了后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欧阳情轻笑,“西门吹雪那人,一辈子不求人。他找你,要么是求你救他,要么是求你替他收尸。他不需要人救,所以是后者。”
这个女人的洞察力,让人心惊。
“欧阳情,”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赌徒。”
“赌徒不会专程带我来神针山庄,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赌局。”
欧阳情收起笑容。
“你说得对。我带你来,是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
“我父亲?”
“对。陆天明。”欧阳情说,“十七年前,他在运河边救过一个跳河的疯女人。那个女人是我娘。我娘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带着我投河。陆天明把我们捞上来,给了我们一笔银子,还把我们送到乡下藏起来。我娘后来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十七年前。
又是十七年前。
父亲在那个时间点上,做了太多事。
杀了薛冰的养父。抢走了阿冰。
又顺手救了一对投河的母女。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报恩?”
“不全是。”欧阳情说,“我是真的想赌这一局。我想看看,陆天明的儿子,能不能阻止这场会死很多人的决战。”
“为什么你觉得会死很多人?”
“因为开盘口的人,不是只想杀赢的那个。”欧阳情压低声音,“我查过。这场赌局背后真正的庄家,是铁无双。”
铁无双。
那个江南第一帮会“铁剑门”的门主。
当年金鹏王朝的兵器总管。
七人中剩下的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