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城东章氏铁匠铺的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回西宁郡王府的路上。夏侯琦歪在车斗里,背靠着一捆捆空出来的镰刀模子和锄头坯子,两条胳膊像灌了铅,双腿也僵得抬不起来。今天她在冶炼所敲了一整天的农具铁坯,铁锤抡得虎口发麻,汗水把衣服浸透了好几回,又被炉火烤干了再浸透。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糊着黑黝黝的泥土和铁屑,头发里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炭粉,整个人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驾车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里叼着根草茎,驴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只“泥猴”,终于忍不住把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小七,你家是在王府里做什么的?怎么让你来冶炼所做学徒?”
夏侯琦心里猛地一惊。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尽量平淡:“哦,我家原来就是个打铁的。”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但眼下也编不出更好的了。好在那伙计没有追问,反而“哦”了一声,像是被勾起了别的记忆。
“我认识王府里的琳二爷,经常带他娘子过来挑趁手的家伙。”
夏侯琦嘴角抽了抽,脸上的泥壳都跟着往下掉了几粒碎渣。林黛玉还真被她那个满脑子除了打架就是巡街的哥哥祸害得不轻。她想起二哥那柄六七十斤的九环大刀,跟宝贝似地放在破军院的兵器架上,刀刃泛着冷光,铁环有她拳头那么大。他不是已经有了一柄九环刀了吗?怎么还挑?”
“那就不知道了。那位爷,看见兵刃就走不动路。”伙计说得云淡风轻,显然已经见惯了。
夏侯琦嘴角抽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败家子。”
伙计又赶了一会儿车,驴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不远处,西宁郡王府的飞檐已经浮在暮色里。“小七,前面就是西宁郡王府了。”
驴车在角门附近停下,夏侯琦从车斗上慢腾腾地梭下来,朝伙计挥了挥手道了声谢,便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角门走去。角门的侍卫们已经习惯了自家泥猴郡主的出现,也不拦她,长枪往地上一顿,由着她往里走。夏侯琦走过他们身边时,领头那个侍卫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今天的泥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廉贞阁方向走去。身上的泥巴已经被风吹干,在衣服表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泥壳子,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干泥渣从袖口往下掉。转过回廊拐角,视线还没从地上抬起来,便和一个急匆匆走来的婆子撞了个满怀。
那婆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眼前这个浑身泥壳、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形生物,吓得尖叫起来:“这是哪来的乞丐!来人!把她拿下!”
夏侯琦抬起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闭嘴!眼瞎了不成?”
那婆子听见声音,愣住了。她仔细看了看眼前这张被泥灰糊满的脸,又看了看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终于把五官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你是……小郡主?”
这婆子正是王妃的贴身嬷嬷何嬷嬷。夏侯琦认出了她,又翻了个白眼:“除了我,还有哪个泥猴会在自己家晃悠?”
何嬷嬷定了定神,脸上的惊恐退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从容。她朝夏侯琦行了个礼,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郡主,老奴正奉王妃娘娘之命寻你呢。请吧。”
夏侯琦心中咯噔一下,浑身的疲惫感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了,肯定又是为了那些破规矩。她抬眼看了看何嬷嬷,又看了看何嬷嬷身后那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咽了口唾沫,声音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母妃现在有空吗?”
何嬷嬷笑道:“有啊,大把的时间呢。”她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们,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上前,稳稳当当地架住了夏侯琦的胳膊。
夏侯琦被两个丫鬟架着动弹不得,两条灌了铅的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终于认了命,只是嘴上还在逞强:“……我还能自己走!”
寿荫堂内灯火通明。王妃端坐在正中,穿着一身绛紫织金妆花褙子,头上的累丝金凤步摇纹丝不动。她旁边站着世子妃与黛玉,两人皆是低眉敛目,不敢出声。下面站着一排嬷嬷丫鬟,个个垂手默侍。满室肃然,只等着那只泥猴被押解入场。
夏侯琦被两个丫鬟架着挪进了正堂。她抬头看见王妃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母妃,您找我?”
王妃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那层泥壳,又从泥壳扫到身后青石地砖上那一串脏兮兮的脚印。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夏!侯!琦!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和外面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夏侯琦一听这话就来气。她今天不是去玩,她在冶炼所站了整整一天,敲了一整天的铁坯,两只手到现在还抬不起来。她累得连发脾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结果一进门就被骂成乞丐。“娘!女儿又不是去玩了。女儿那是去——”
“住口!”王妃猛地站起身来,步摇上的金凤在她鬓边剧烈晃动,“这里不是秦州,是京城!在秦州由得你撒野,在京城就要做大家闺秀!大家闺秀就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城外捡垃圾的婆子都比你体面!”
夏侯琦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眶酸得发涨,却咬着牙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那在你眼里,女儿就永远比不上外人!你就直接找他们家的女儿去做大家闺秀好了!”
“你给我住口!”王妃伸手就要打过去,世子妃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软:“母妃,你先原谅琦妹妹这次吧——”
夏侯琦侧身避开王妃挥过来的手,脚步往后一撤,拉开两步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王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不服软的倔强,只有一种被伤到了极致之后的讥诮:“打吧。反正我这不孝女也只会丢您的人。”
王妃脸色铁青,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她转过身,不再看夏侯琦,朝旁边的嬷嬷们厉声道:“来人!将郡主请回廉贞阁,禁足!谁允许她出二门,就打断谁的腿!”
夏侯琦看着母亲倔强的背影,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忽然被一阵铺天盖地的倦意淹没了。她讥诮地一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禁足?那正合我意,省得碍了你们的眼。”她不再看王妃一眼,转身就走。那身硬邦邦的泥壳子在转身时蹭过门框,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灰。
廉贞阁门口,徐妈妈和小翠早已听见风声,两个人焦急地等在廊下,远远看见夏侯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连忙迎上去:“郡主——”
夏侯琦没有看她们,径直走进屋里。她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从头到脚裹着一层灰黑色的泥壳,头发被炭粉和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除了两只眼睛还亮着,其余五官全被泥浆糊得分不清彼此,活像一个刚从窑炉里爬出来的泥塑。
“郡主,不然你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徐妈妈小心地赔着笑,话没说完,手里的干净衣裳已经递了过来。
夏侯琦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倔强地坚持“我自己洗”。她浑身脱力地歪进徐妈妈臂弯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麻烦你们了。”
在徐妈妈和小翠的帮助下,那层厚厚的泥壳终于被搓了下来。换上雪白丝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垂到脚背的裙摆,忽然觉得这条裙子陌生得很——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辰穿过裙子了。她往床上一倒,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四肢百骸的酸胀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的地方,整个人陷在床褥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隙里传出来:“……疼。”
徐妈妈在床沿边坐下,粗糙而温热的手掌隔着丝裙揉上夏侯琦僵硬的肩胛。她一边揉,一边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还要轻软几分:“郡主,王妃娘娘……”
夏侯琦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别提她,我不想听。”
徐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夏侯琦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关切与忧心:“王妃娘娘为了王爷和你们三兄妹也是操碎了心。如今,世子和二爷分别都已经成家——只有你,还没着落呢。”
夏侯琦猛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恼火地看向徐妈妈:“您是在替我母妃催婚,还是在笑话我嫁不出去?”
“老奴是怕郡主孤苦伶仃一个人……”徐妈妈的眼神是真切的担忧,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催逼,是心疼。
夏侯琦冷笑一声,翻身坐起,声音又冷又硬:“我孤苦伶仃?我有母妃,有兄长,有嫂嫂,还有您和小翠——何来孤苦伶仃一说?你要是说我应该嫁给京中那些贵族家的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那就不必说了。”
徐妈妈哑口无言,叹了口气:“可郡主如今都十八了,不小了。”
夏侯琦抬手指着徐妈妈,声音清亮而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是摔在石板上的瓷片:“我告诉你,也烦你告诉她——他们给我夏侯琦挑的人,我一概不嫁!”
徐妈妈怔怔地看着她。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在灯罩里噼啪作响。徐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退让,而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郡主,我们不会把这话传给王妃。但作为你的奶娘,老奴想郡主您还是不要犯倔了。您一向有事就和我们说,现在却把自己这样放着,又气又闷,又没人开导——等气出病来,反倒更不好了。”
夏侯琦听到那个“病”字,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羊皮筏子,蔫哒哒地倒回床上。她滚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从被褥间传出来:“……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徐妈妈与小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忧心忡忡。但她们不敢违抗郡主的命令,只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再无他人。徐妈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心中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主意正了。
门关上的瞬间,夏侯琦的眼眶再也撑不住了。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浸湿了身下冰凉的丝绸枕面。她蜷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不想让门外的人听见。心里堵得慌,万千思绪缠成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母妃的怒容,那句“捡垃圾的婆子都比你体面”,那句“禁足”——还有徐妈妈那句小心翼翼的“孤苦伶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会扎得这么疼,明明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苦伶仃过。
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胸口闷得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她试着用那个最笨的法子转移注意力——想些别的事。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母妃的怒容,不去想禁足的事,而是去想冶炼所。旋转炼钢炉的内衬壁今天出钢时掉了一块,白云石的配比还得再调。章师傅说明天要教她用木炭粉画淬火纹。冶炼所的工匠老赵上午跟她聊了一个八卦——工部那个夏主事被何当骂了个狗血淋头,据说是因为他回去之后真的写了一份禀帖,建议全国推广白云石炼钢。何当气得把帖子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想着章师傅教她画木炭画时笨拙的大手,想着伙计赶着驴车回头冲她喊“小七明天见”,想着夏敏辉那个书呆子竟然真的去写公文了——这个人倒是和何当不太一样。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窗外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把她放在桌上那支孙悟空糖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猴子。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夏侯琦从床上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廉贞阁的窗棂。她穿着睡裙走到阁楼上往下望,院子里果然多了许多人手。除了徐妈妈和小翠,又添了四五个粗使婆子,两个守门的丫鬟,还有两个眼生的侍卫站在廉贞阁通往二门的回廊拐角处。母妃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夏侯琦站在阁楼上,把新增的下人挨个数了一遍,从鼻孔里嗤笑一声:“倒是下了血本。”
徐妈妈与小翠端着铜盆和衣裳上楼来,正要替她梳洗,夏侯琦抬手拂开徐妈妈伸过来的手:“我自己来。你们下去吧。”
徐妈妈没有退开。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郡主,今天家里来客了。荣国府的宝二奶奶,卫府的大少奶奶,北静王的妹妹,王府二小姐……你还是别犟了。”
夏侯琦冷笑一声。这些名字她听黛玉提过几个——荣国府的宝二奶奶薛宝钗,卫府的大少奶奶史湘云,好像是海棠什么社的成员,北静王的妹妹好像叫水什么,后面那个字她记不得了,王府二小姐好像是王什么凤的妹妹,与黛玉有一面之缘……反正都是和她夏侯琦话不投机之人。她坐回床上,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又是些无聊的应酬。还请她们自便吧,就说我病了。”
“这怕是不妥吧。”徐妈妈的手在围裙上绞了绞,“王妃娘娘知道了,怕是又要说你了。”
夏侯琦一哂:“你怕她罚你,去回禀就是了。还是说,你想请王妃来请我?”
徐妈妈闻言,低下头去,不敢再劝,匆匆退下了。
寿荫堂那边,王妃的怒火果然如期而至。听完婆子的回话,她一巴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岂有此理!”
黛玉站在旁边,连忙柔声劝道:“母妃,妹妹若有不适,让她静养便是。今日都是些命妇大家们,不碍事的。”王妃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夏侯琦在廉贞阁里,远远听见寿荫堂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她站在书案前侧耳听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方位,随后若无其事地轻哼一声,收回目光。她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换上,将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上一根木棍。然后她蹲下身,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那只陶瓮。
陶瓮上她用炭笔写着“吞银水”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她把这陶瓮抱到书案上,对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晃了晃。里面的强酸已经把上次不慎撒进去的银粉溶得干干净净,液面平静如初,在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微光。
她一手托腮,一手轻轻敲着陶瓮的边缘,忽然想起那日她用绿矾油和硝石按照《格物志》上面的记载做火硝水,做成之后却遇上大手大脚的夏侯琳将银水洒进去了,当时她急得大哭,但她突然发现火硝水居然可以将银子吃掉,这让她大受震撼。
窗外楼下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寿荫堂那边似乎有人穿过穿堂往廉贞阁这边望了一眼,丫鬟的裙角在月洞门口一闪而过,又转身回去。她没抬头,只是把陶瓮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她重新低下头,对着陶瓮里那层冷幽幽的液面低声说道:“这瓶已经吞掉银子的水——它还能用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