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山寺回来后,我在听雨楼躺了整整三天。
不是伤,是累。
五十年的真相砸下来,比任何绝世高手的一掌都重。父亲最后那个佝偻的背影,薛冰跪在废墟里朝江南方向的沉默,还有金九龄被押走时那句“我等着看你的好戏”——所有这些搅在一起,让我第一次觉得,酒也不好喝了。
第三天傍晚,司空摘星踹开我的房门。
“起来。”
“不起。”
“有人找你。”
“不见。”
“是个女人。”
“更不见。”
“她说她叫欧阳情,只赌缘分不赌钱。你要是再不起来,她就把听雨楼买下来,改成赌场。”
我坐起来了。
欧阳情。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江湖上有两种赌徒:一种赌钱,一种赌命。欧阳情是第三种——她赌“缘分”。据说她每年只赌三次,每次只赌一件事。赢了她的人,可以让她做任何事。输给她的人,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
从没有人赖过她的账。因为赖账的人,都莫名其妙地从江湖上消失了。
我走下楼。
大堂里,一个黄衫女子正坐在赌桌旁。她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面前摊着一副骨牌,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牌面。
“陆小凤。”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的胡子比传闻中丑。”
“你的美貌比传闻中更甚。”
“油嘴滑舌。”欧阳情把骨牌推到桌子中央,“抽一张。比大小。赌你今晚跟我走。”
“去哪里?”
“去你不想去的地方。”
“那我为什么要赌?”
“因为你已经在赌了。”欧阳情笑了,“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赌了。赌我是敌是友。赌我是善是恶。你陆小凤哪一天不是在赌?”
这话倒是不假。
我伸手抽了一张牌。
三。
欧阳情也抽了一张。
二。
“你赢了。”她把牌一推,“今晚跟我走。”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擦银针的薛冰。
“那个冷冰冰的姑娘,也一起吧。今晚这场合,人少了不热闹。”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城外。
车厢里,欧阳情坐在我对面,手指把玩着一张骨牌。薛冰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但手指始终扣着银针。
“欧阳姑娘,”我开口,“你每年只赌三次,今年这是第几次?”
“第一次。”
“那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欠我一顿饭。”欧阳情理直气壮地说,“三年前你在洛阳醉仙楼吃饭,没带银子。是我替你付的。”
我愣住了。
三年前,洛阳。醉仙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确实忘带银子了,后来让司空摘星去还账,那混蛋说已经有人付过了。
“那个替我付账的人是你?”
“你以为呢?”欧阳情挑起眉毛,“当时我就在隔壁桌。看你摸了半天摸不出银子,觉得好笑,就替你付了。”
“所以今晚是讨债?”
“不算讨债。”欧阳情笑了,“是续缘分。三年前的一面之缘,今天该有下文了。”
马车停了。
我们下车,发现到了一座庄园前。门匾上写着四个字——
“神针山庄”。
薛冰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是这里?”
“因为这里今晚有一场赌局。”欧阳情推开大门,“整个江湖最大的赌局。”
庄园里灯火通明。正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赌桌,四周围着几十号人。有和尚,有道士,有叫花子,也有锦衣华服的商贾。
而赌桌的正中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衣如雪的男子,面色苍白,双目如剑。他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搁在椅子上。整个人就是一把剑。
西门吹雪。
另一个是青衫文士,面容清瘦,神色淡然。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常人无法企及的锋芒。
叶孤城。
“天外飞仙”叶孤城。
欧阳情在我耳边低语:“八月十五,紫禁之巅。西门吹雪约战叶孤城。这两个人是当世最顶尖的剑客。他们之间必有一战。而今晚——就是这场决战的赌局开盘。”
我环视四周。这里有各大赌坊的老板,各门各派的掌门,甚至还有几个朝中官员。所有人都是来赌这一场旷世之战的胜负。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这场赌局背后,有人在操控。”欧阳情压低声音,“他们赌的不只是输赢,还有——命。”
“什么意思?”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一战,无论谁输谁赢,赢的那个都要死。”
“谁说的?”
“我说的。”欧阳情指向角落里一个黑衣老者,“看到那个人了吗?他是江南最大的杀手组织‘夜枭’的首领。如果有人出钱买命,他就开盘口。赌赢的那个人,会有人替他除掉。”
我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要在这场决战后,杀赢的人。
为什么?
“欧阳情,”我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赌徒。”欧阳情轻笑,“但我赌的是缘,不是钱。今晚,我赌你会阻止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会?”
“因为你是陆小凤。”她收起笑容,“那个管闲事管到被半个江湖追杀、还乐此不疲的陆小凤。你不就是喜欢在不可能里找出可能吗?”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小凤。”
我转身。
西门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赌桌上站起身,走到了我身后。他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某种深沉的疲惫。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