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他们为什么走?
她说:因为他们忘了为什么要留下。
他问:我们呢?
她说:我们记得。”
沈清婉端着粥,走到戒律院门前。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蒲团还在,香炉还在,墙上挂着的戒律牌还在。但人不在。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殿内,心里空了一块。昨天还在这里的师兄师姐,今天不见了。不是走了,是“忘了”。他们忘了自己是戒律院的弟子,忘了每天要来上香,忘了要守什么。他们走出山门,下了山,回了家。回到那个他们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离开的地方。
她蹲下来,把粥放在门槛上。碗是热的,地是凉的。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门还开着,粥还冒着热气。她想喊一声“师兄”,但张了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她忘了。不是忘了名字,是忘了“他们”。
她走进院子,蹲在花丛前。花开了几朵,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她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凉的,但摸久了,就暖了。她把那朵最粉的摘下来,放在粥碗旁边。花没有名字,粥没有主人。她只是觉得,应该放。
师尊站在碑前,手按在碑上。裂痕又宽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张开了嘴。没有声音,但她在听。碑在说“饿”。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
“师父。”沈清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粥放在地上。”
“弟子没有送粥。弟子想问,戒律院的师兄师姐,还会回来吗?”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忘了回来的路。”
沈清婉低下头。“弟子怕有一天,也忘了回来的路。”
师尊转过身,看着她。沈清婉的脸很瘦,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的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有土的痕迹。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煮粥。煮粥的人,不会忘记灶台在哪。”
沈清婉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拨。
“弟子去煮粥了。”她转身走了。
师尊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很多年前,沈清婉第一次进宗门,躲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头。她问:“你叫什么?”沈清婉说:“清婉。”她说:“好听。”沈清婉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她把手指按回碑上。裂痕又亮了一下。碑在说“饿”。她喂。
冯沐晞在院子里练剑。今天师尊说,学“刺”。不是用力刺,是“轻”。轻到没有声音,轻到风不知道你刺了。
他举起剑,对着空气,轻轻一送。剑尖穿过一片落下的竹叶,叶子没有破,只是被推远了。他收回剑,叶子落在地上,完整无缺。他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叶子是绿的,叶脉清晰。他没有伤它。他不知道这是师尊要的“轻”,还是他自己舍不得伤。
苏念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今天不刺了?”
“刺了。叶子没有破。”
“那你怎么知道刺到了?”
“因为它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他把那片叶子放在她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把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识海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干上多了一个芽。不是叶子,是花苞。很小,像一粒米。她用神识包裹住它,花苞没有开。但它在那里。
“沐晞。”
“嗯。”
“树长花苞了。”
他握住她的手。“你撑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把神识沉入树根。根还扎在深处,抱着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她在。树在。他在。都还在。
沈清婉把粥端到苏念慈面前。粥是咸的,她煮的。碗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师姐,粥。”
苏念慈接过来,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今天的粥,不同。”
沈清婉低下头。“弟子加了花瓣。”
“什么花瓣?”
“那朵最粉的。弟子舍不得丢,就煮进粥里了。”
苏念慈又喝了一口。粥里有花的味道,很淡,像风里很远很远的花香。
“好喝。”
沈清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弟子……弟子怕师姐不喜欢。”
“我喜欢。”
沈清婉低下头,把碗收回去。转身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那点光,没有灭。
听风滩上,阿苔在日记本上画了一碗粥。粥上面冒热气,热气上面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咸”。她画完,合上本子,用石头压住。
她站起来,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浪很大。她忽然想,如果浪能把冯爷爷带回来就好了。浪把海带过来,海把风带过来,风把声音带过来。声音说:“快了。”
她等着。
粥在灶上热着。她不知道冯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粥是热的,笛子是响的,海是咸的。她在。
那根没有名字的笛子,在风里响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还在。
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