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还有多少天？
他说：不数了。
她问：为什么？
他说：数了，日子过得更慢。”
沈清婉开始在墙角刻痕。
不是法术，不是阵法，是一道一道用指甲刻在青砖上的痕。每一天清晨，她送完粥，就蹲在墙角，用拇指的指甲在砖面上划一道。砖很硬，指甲劈了，她用食指。食指劈了，用中指。她不怕疼。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今天，她刻到第九道。九道痕，排成三行，像三排牙齿，咬住墙，不肯松。她刻完，吹掉砖灰，站起来。手指在流血，她用袖子擦了擦，走进厨房。粥还在灶上热着。她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
苏念慈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她的脸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沈清婉站在她面前，不敢出声。苏念慈睁开了眼睛。
“今天几道了？”
“九道。”
“快十天了。”
沈清婉低下头。“弟子觉得，不只十天。日子好像变慢了。一天像两天，两天像五天。”
苏念慈看着她。“是因为你怕。”
“弟子怕什么？”
“怕时间不够。怕花不开。怕他记不住。”
沈清婉把粥递过去。苏念慈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咸的，不淡不咸，刚好。她喝完，把碗还给她。“你煮的粥，越来越好了。”
沈清婉接过碗。“弟子怕……怕这是最后一次。”
苏念慈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叶吹落了几片。落在沈清婉的肩上，她没有拂。
“弟子去种花了。”她转身走了。
苏念慈看着她。沈清婉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没长开的翅膀。她想起很多年前，沈清婉第一次进宗门，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低着头。她牵着她的手，说“你叫沈清婉？好听”。沈清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久没见了。她希望还能再见。
识海里，那棵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只有枝干，伸向黑暗的天空。但枝干没有枯。她用神识摸了摸，是硬的，活的。根还在，树就不会死。她闭上眼睛，把神识沉入树根。根须扎在深处，抱着一块石头。石头很小，圆圆的，像一颗种子。她把神识包裹住那块石头，石头是温的。
“你在。”她说。石头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在说“在”。
师尊把手从碑上拿开，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纹路已经模糊了，被碑磨平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按在碑面的裂痕上。裂痕没有扩大，也没有合拢。它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她想起那个人，他也喜欢咬月亮。他说“月亮像饼”，她笑他“你没吃过饼吗”，他说“吃过，但没有你做的香”。她做过饼吗？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吃饼的样子。狼吞虎咽，烫了嘴也不停。她给他递水，他说“不渴”，她说“你烫了”，他说“烫了好，烫了才知道是热的”。
她把手按回碑上。碑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她觉得，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暖。不是她的灵力，是他。他来过。在梦里，在风里，在裂痕里。他只是不说话了。他不说话，但她知道他在。
“你在。”她说。碑没有回答。但她觉得，碑在说“在”。
冯沐晞在院子里练剑。今天学的不是举，是“垂”。剑垂下来，剑尖指着地面。他垂了一天，风来了，剑没有动。风走了，剑也没有动。苏念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今天不举了？”
“师尊说，举累了，就垂。垂着，也是守。”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垂剑的手。剑尖指着地面，月光落在剑身上，剑身亮了。
“沐晞。”
“嗯。”
“垂着，能守住什么？”
“守住自己。不举，就不会累。不累，就能一直守。”
她松开手，走回台阶，坐下。他继续垂着。风来了，吹动他衣角。他没有动。风走了，他也没有动。
远处，裂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不是碎裂，是“咳”。像一个人咳嗽，又像碑在叹气。冯沐晞抬起头，看着裂谷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空”的气味。他吸了一口，没有味道。但他觉得，那阵风在说“快了”。不是异族快来了，是师父快撑不住了。
他放下剑，走到苏念慈身边。“我去看看师父。”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里，帮我守着剑。”
他走了。苏念慈看着那把插在土里的竹剑。穗子垂着，不晃。风吹过来，它也不晃。她伸出手，摸了摸穗子。穗子是凉的，但摸久了，就暖了。
裂谷边缘，师尊站在碑前，手按在碑上。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冯沐晞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守一。”
“弟子在。”
“你怕不怕？”
“弟子怕。”
“怕什么？”
“怕师父撑不住。”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为师也怕。但怕完了，还是要守。”
她把手指从碑上拿开，翻过来，看着掌心的血。血是黑的，不是红的。她把血擦在袖子上，袖子已经脏了，黑一块，红一块，分不清是血还是土。
“守一，替为师做一件事。”
“师父请说。”
“替为师去后山，折一枝竹。要最老的那根，根扎得最深的。”
冯沐晞转身走了。他走到后山，在竹林里找了很久。最老的那根竹，根扎在石缝里，拔不出来。他握住竹身，用力拔。竹身不动。他再用力，竹身还是不动。他用剑砍，竹身裂了。他用手掰，竹身断了。他把断竹从石缝里抽出来，根还在里面。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他拿着断竹回到裂谷，递给师尊。
“根还在石缝里。”
师尊接过断竹，把断口按在碑上的裂痕上。竹身吸了血，裂痕亮了一下，又暗了。
“根在，竹就不会死。”
她把断竹插在碑旁的土里。竹身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一根拐杖。
“守一，你记住。根在，就不会死。你也是，她也是，为师也是。”
冯沐晞跪下，磕了三个头。“弟子记住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师尊还站在碑前，手按在碑上。白发被风吹起来，她像一棵树，根扎在石头里。她不会死。根在。
听风滩上，阿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九。”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的手自己写的。她看着那个“九”，想了很久。也许还有九天，也许还有九个月，也许还有九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写完这个“九”，她就该煮粥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米下锅，水烧开，勺子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一个人在说话。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快了”。
她盛了一碗，放在竹筒旁边。粥是热的，碗是热的，风是凉的。她坐下来，等着。等粥凉，等风停，等那个人回来。
那根没有名字的笛子，在风里响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还在。
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