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黑风隘的硝烟尚未散尽,深山工坊的终极重器,已然连夜出关。
四尊通体黝黑的青铜火炮,被特制的四轮大车稳稳承载,由数十匹健马协力牵引,缓缓行至边境关隘。炮身浑厚沉重,铸纹细密规整,没有丝毫气泡裂痕,是林谦依照物理承压原理,重新改良铸模工艺,一体浇筑成型的攻城重器。
当世所有城墙、城垛、城门,皆是土石夯筑、青砖叠砌,依靠厚度与硬度抵御投石冲撞、箭雨轰击。历代征战,攻城只能靠云梯攀爬、冲车撞击、地道掏空,耗时日久,死伤惨重。
无人知晓,世间还有可平地轰碎坚城的雷霆重器。
苏怀立于火炮旁,伸手抚过冰凉致密的青铜炮身,眼底满是敬畏。
炮管长短、炮膛弧度、炮口口径,皆有精准规制,完全依托火药燃爆推力、空气弹道轨迹推演而出。每一处细节,都是前人从未触及的天地至理。
林谦站在阵前,望着四尊成型火炮,沉声吩咐。
校准水平,填充药包,装填碎石铁弹。
所有炮手按照制式步骤操作,严控药量,稳锁炮口,依照测距刻度锁定射程。
数日集训,新军炮手早已摒弃旧式军队的蛮干经验,只凭数理刻度、平衡校准、弹道原理行事,每一步操作精准划一,分毫不差。
此时,前方百里之外,北朔残余主力尽数退守青石城。
青石城是北朔最坚固的边防重镇,城墙高数丈,夯土为芯、青砖铺面,厚重坚固,历经百年风雨战火不曾损毁。城中驻守四万残兵,加上东川、西梁赶来的援军,合计七万余众,死守城池,闭门不战。
联军将帅皆笃定,只要固守坚城,拖入持久战,便可耗尽南河军械粮草,拖垮新军攻势。
旧时代战争逻辑里,攻城必损三倍兵力,坚城可挡十万雄兵,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北朔节度使立在城楼之上,望着远方空旷原野,神色傲然。
林谦火器虽猛,却只能近战破阵,无法攻坚破城。只要我们死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粮草不济,器械损耗,自然不战自退。
身旁诸将纷纷附和,心底惶恐尽数散去,只余固守待变的笃定。
他们见过平地炸阵的惊雷火器,却不信人力造物,能轰碎百年坚城。
城外原野,新军阵列整齐铺开,四尊青铜火炮一字排开,正对青石城正面城墙。
苏怀请示林谦。
先生,诸军列阵完毕,火炮校准完成,随时可以开火。
林谦抬眼望向巍峨坚城,语气平淡。
三炮定城。
第一炮,破其城墙根基。
第二炮,碎其城防斗志。
第三炮,灭其割据顽念。
话音落下,开火号令传出。
炮手燃点火绳,火星坠入炮膛。
沉闷厚重的轰鸣骤然炸响,远超震天雷的威势席卷四野。火药在密闭炮膛内极速燃爆,瞬间膨胀的气流产生极致推力,将混合铁弹、碎石的弹体狠狠推送而出。
火光喷涌,气浪翻涌,炮弹划破长空,带着破空锐响,精准砸落青石城墙中段。
轰然巨响震天动地,整座城池剧烈震颤,城头士卒站立不稳,纷纷踉跄倒地。
厚重的青砖城墙瞬间崩裂,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网蔓延数丈,夯土内里被冲击波彻底震碎,砖石碎屑漫天飞溅,城头垛口直接坍塌大半。
一城守军,尽数骇然。
他们赖以依仗的百年坚城,竟挡不住对方一炮之威。
来不及让人回神,第二尊火炮再度轰鸣开火。
这一炮精准落向城墙裂痕最深处,弹体入缝爆炸,内外夹击之下,数丈宽的城墙直接塌陷,露出黑漆漆的巨大缺口,城上守城器械、兵士甲胄尽数随残垣坠落。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青石城固若金汤的神话,瞬间破碎。
城中七万联军军心彻底崩塌,先前的笃定傲然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三炮紧随而至,精准轰砸城门主楼。
木质主楼混砌砖石,本是全城最坚固的节点,在火炮雷霆之力下,瞬间坍塌粉碎,厚重的千斤城门轰然倒地,尘土滔天。
短短三炮,百年坚城破防,万里壁垒崩塌。
城头北朔节度使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僵立原地,再无半分底气。
他守了一辈子的城池,倚仗一辈子的城防,在新式重器面前,脆弱如同薄纸。
旧时代所有的守城兵法、壁垒谋略、人海防御,尽数作废。
城门大破,防线尽碎。
林谦抬手,下达入城指令。
新军列阵稳步推进,精钢兵刃寒光凛冽,火器兵士殿后压阵,步步踏入破城缺口。
城中残兵早已无心再战,丢盔弃甲,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负隅顽抗的少数死士,被零星震天雷定点清剿,片刻便再无反抗之力。
青石城一战,七万联军不战而溃,北朔全境彻底失守。
消息极速传向东川、西梁两镇。
两地藩镇原本还心存侥幸,想要依托各自坚城效仿固守,听闻青石城三炮崩塌的战报,瞬间斗志全无。
坚城挡不住火炮,人海挡不住科技,权谋拖不住大势。
东川节度使当夜遣使递降书,西梁藩镇紧随其后,放弃所有边境据点,上缴兵符版图,举国归降。
至此,三方诸侯连横大局,彻底瓦解。
乱世百年的四方割据,尽数归于南河治下。
山河版图,初步归一。
深山乡野,隐秘农家院落。
周嵩握着八方传回的战报,久久无言。
诸侯溃败,坚城破碎,连横崩盘,天下归壹。
他穷尽半生权谋,搅动半生风云,布人心局、粮草局、诸侯局,层层铺垫,步步蛰伏,想要拖住盛世归一的脚步,守住旧世最后的余温。
可在跨时代的理化天工、雷霆重器面前,所有筹谋尽数落空,所有布局尽数粉碎。
短衫汉子立在一旁,声音低沉沙哑。
主子,天下诸侯尽数归降,再无外部势力可以联动。我方暗线破坏补给、拖延量产的布局,也被新军巡查尽数肃清,残余暗线要么被俘,要么溃散,再无战力。
大势,已然彻底定局。
周嵩缓缓抬眼,望向天际流云,眼底数十年的偏执、不甘、执拗,一点点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我懂人心,懂权谋,懂兵法,懂隐忍。
唯独不懂,天工数理,理化新知。
我赢不了这样的世道革新。
旧世终究是旧世,抵不住新时代的朝阳。
他一生争山河、争输赢、争对错,到最后才彻底看清,他与林谦从来不在同一个棋局,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在争人间胜负,林谦在开万世太平。
汉子低声请示。
主子,接下来我们该何去何从。
周嵩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解散所有残余暗线,召回所有蛰伏旧部。
令所有人卸下执念,归乡耕作,安分守业,融入盛世万民之中。
数十年纷争,足够了。
不必再流血,不必再博弈。
汉子心头一震,躬身领命。
农家小院彻底归于寂静。
周嵩收拾简单行囊,褪去粗布耕衣,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孤身一人,缓步走出院落。
他不再藏匿,不再蛰伏,不再做盛世暗流。
他要亲自去见一见林谦,见一见这亲手终结乱世、开启新世的人间执棋者。
南河主城,官驿高台。
林谦凭栏而立,俯瞰满城烟火升平。
四方版图归一,战乱彻底终结,新政遍行天下,农技普及万民。
理化革新改变军工战备,水利农技滋养山河万民,净水精盐普惠百姓生计,一个远超旧时代的繁华盛世,已然雏形初现。
苏怀立于身侧,轻声禀报。
先生,周嵩独身入城,卸下所有兵刃随从,只求面见先生。
林谦眼底掠过一丝淡然,轻声道。
请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