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振华推开实验室的门，肩膀有点酸。他已经四天没睡觉了，眼睛很疼，手也还发烫，那是昨晚晶路炸裂留下的感觉。他不想回房间，也不想上课，就往学院外面走。营养膏吃多了恶心，他想去市集买点热的东西喝。
太阳刚升起来，商业街已经很热闹。空气里有烤谷子的味道，还有机器油的气味，另外还放着音乐。音乐一开始是轻快的曲子，突然变成一段口诀，节奏变得很怪，像是广告插进来的。
他停下了一下。
这个调子是他第一次直播时教的《觉察呼吸法》开头。本来应该慢慢来，现在却被做成电子音乐，配上“七日筑基，速通初境！”的字幕，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弹幕从旁边划过：
【草，这BGM太奇怪了】
【老师别看，看了难受】
【商业化很正常，别在意】
【我昨天买了‘顿悟茶’，喝了确实精神，就是贵】
欧阳振华没说话，把手背到后面，继续往前走。
第一家店叫“灵枢工坊”，橱窗摆满了设备。护腕写着“引气入体·防摔款”，头带是“静心凝神·专注模式”，连鞋子都标着“步踏五行·减震科技”。模特穿的长衫袖子上有小图案，是周天运行图，但领口挂着一个金属标志——一个像飞镖一样的“道”字。
他看了两秒。
这不是他理解的道。
这是被拆开、贴上标签卖的东西。
再往前是一家饮品店，正在做促销。机械臂把绿色液体倒进杯子，杯身上印着大字：“顿悟茶——一口入定，灵感爆发！”下面有一行小字：“含神经激活素，提神醒脑，非修行替代品。”
几个年轻人拿着杯子拍照，笑着说：“来，干了这杯大道！”
他们笑得很自然，没有恶意。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生气，只是心里有点松动。
他穿过人群，走进一条窄一点的街道。这里的店更多，修真元素也被用得更花。有卖“符箓贴纸”的，图案是简单的避邪阵；有出租“闭关舱”的，里面模拟山洞环境，按小时收费；还有宠物店，给外星动物染毛，推出“灵兽造型”，橱窗里一只六条腿的猫顶着太极花纹，一脸茫然。
弹幕又刷出来：
【这世界太卷了】
【该出个假修真识别指南】
【只要不骗人，也算传播吧】
【老师别纠结，火种传出去就行】
欧阳振华停下来。
他在一家叫“星途有道”的店前站住。
这家店不大，但装修干净。黑底金字的招牌下，一圈光在转，仔细看是由很多小字组成的，都是“静”“守”“观”“止”这样的字。橱窗中间挂着一件风衣，白色布料，领子内侧用银线绣了一圈波纹，正是他以前在废星直播时讲“呼吸共振”画出的能量图。
最显眼的是胸前的一句话：
“停，即是开始。”
他眨了下眼。
这句话，是他被困废星、信号快断时说的最后一句。
那时候全球只有十七个生命体在线，三个中途离开，两个设备坏了，真正听完的不到十人。
可那几个人，后来成了最早跟着他学的人。
现在，这句话印在衣服上，成了广告词，成了流行语。
他没有进店。
没有碰橱窗。
也没拍照或评论。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弹幕慢慢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继续走。
街道尽头是个广场，周围高楼围着，天上滚动播放各种广告。一家医院推“元神养护疗程”，画面里病人躺着，脑电波变成莲花；一家教育平台做“儿童静坐训练营”，说能提高注意力和情商；连快递公司都在用，广告写“快如御剑，稳若磐石——XX速运，使命必达”。
“道”字出现了十七次。
“心”字用了二十三次。
“元”“灵”“气”“神”到处都是，像模板一样随便套。
欧阳振华站在广场中间，抬头看着。
风吹起他的长袍，露出里面的星图。那不是装饰，是真实的标记——每一颗星，代表一个因听懂他讲课而觉醒的生命。
他知道，这些广告里的“道”，大多数和他没关系。
那些“顿悟茶”不会让人突破境界。
那些“护道装备”也挡不住真正的危险。
但他也知道，有人会因为一杯茶，第一次打开他的直播。
会因为一句话，想知道“停，即是开始”是什么意思。
会因为在宠物店看到太极猫，笑着问爸妈：“这个圆圈，是不是老师讲过的？”
火种不需要干净。
它只要被人看见就好。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想压住累，又像是提醒自己清醒。
弹幕慢慢滑过：
【老师，你还记得第一个听懂你的人吗】
【我记得。矿星的老陈，五十岁，左耳听不见，靠看嘴型听完第一课。后来他在管道地下弄了个小房间，每天打坐一小时。上个月传来消息，他终于感受到体内气流了。】
【那也是我的第一天。】
他没回复，只是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混在风里，没人听见。
但下一秒，弹幕突然全变成同一句话：
“火种已散，随它去吧。”
他拉了拉袖子，朝对接港走去。
脚步平稳，不快也不慢。
身后市集还在吵闹。孩子举着发光的“灵根测试卡”追着跑，一对情侣在广告屏下争论“静坐能不能长寿”，小店主忙着换横幅，把“开业大吉”换成“问道有缘”。
他没有回头。
对接港入口就在前面三百米，透明通道连着学院主楼。他只要上去接驳舰，就能回到安全区，继续研究“清心诀”的教学方式，看新学员资料，也许还能睡两个小时。
这时，一艘货运舰降落在旁边的泊位。
舱门打开，几个搬运工走出来。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旧数据板，屏幕朝外，正循环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模糊，角度歪斜，像是偷偷录下来的课堂片段。
镜头晃动中，能看到台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背景是学院讲堂。
他在讲“动静转换”的要点。
台下坐着不同种族的学员。
视频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免费教学·非官方·请勿商用。”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走近，也没问。
只是多看了一眼那块数据板。
然后继续走。
长袍扫过地面，脚步声被飞船引擎盖住。
他走进接驳舰通道，身影消失在光幕里。
门关上，对接锁解开。
接着，终端震动，跳出一封加密信。
发件人未知。
标题空白。
内容只有一个坐标和三个字：
“青岚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