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井中祭坛
书名:湘西诡书:坟头点灯 作者:加菲猫 本章字数:4471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七灯阵撑到了寅时。


天边开始发白,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将亮未亮的那种灰。七盏灯的灯焰同时矮了下去,从三寸缩到一寸,从一寸缩到豆大。青光变成了黄光,黄光变成了白光。


陈九阳把灯一盏一盏收了。收到最后一盏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灯座底部多了一样东西,一圈细密的刻痕,像有人用针尖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井。井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祭坛。


他把灯盏收进布袋,转身看着院子里的人。六个人站了两个时辰,腿都僵了,站都站不稳。老吴的膝盖直哆嗦,阿旺靠着老柏树才没倒下。陈大柱的脸色还是白的,他还在想刚才那颗牙的事。


“休息半个时辰。”陈九阳说完,走进了祠堂。


半个时辰后,他出来了。腰后别着那把铁剑,怀里揣着《湘西诡书》,左手提着一条麻绳,右手拿着一把手电。绳子是新的,拇指粗,二十多米长,一头系着一个铁钩。


“谁跟我下去?”


老吴看了看那口井的方向,咽了口唾沫。“我。”


阿旺也站出来了。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出来了。


陈九阳点了下头,三个人往后山走。天还没大亮,雾气很重,三步以外就看不见人了。雾气里有东西在飘,不是树叶,不是纸钱,是影子。细长的,人形的,没有头。


三个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井边。井口那块石板还开着,三块石头还压在上面。石头上的字变了。之前是封、镇、灭、守,现在多了一个字。


“开”。


陈九阳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井边的老松树上,打了三个结,拽了拽,很结实。他把另一头扔进井里,绳子垂下去,在井壁上弹了几下,落到深处。


“我先下。阿旺第二个。老吴最后。下去之后不要乱走,不要乱摸,不要乱看。我叫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


他抓住绳子,脚蹬着井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井壁上的符咒在手电光下发了亮。不是反光,是自己发亮,淡淡的青色,像萤火虫。每一道符咒都在发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整口井像一根点了火的烟囱。


下到十米左右,井壁上的符咒变了。不是陈家的符了,是更老的东西。笔画粗犷,线条简单,像用石头直接在墙上刻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镇压和封印,是献祭和召唤。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祭。不是汉字的祭,是更古老的文字,跟他爷爷手札里提到的那种文字一样。妖道用的文字,不在人间流传的文字。


下到二十米,井壁上开始出现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猪的,牛的,羊的。骨头嵌在井壁的泥土里,露出半截,被符咒的刻痕覆盖着。符咒的笔画刻在骨头上,骨头被刻穿了,露出里面的骨髓。骨髓是黑色的,干涸的,像凝固的沥青。


下到三十米,动物的骨头变成了人的骨头。


头骨。一个接一个,嵌在井壁里,面朝井口。眼眶对着陈九阳的方向,黑洞洞的,像在看他。每一个头骨的嘴里都含着一盏小灯,青铜的,锈得发绿。灯是灭的,但灯芯还在,黑乎乎的,像一根烧焦的虫子。


他数了数。三十六颗。三十六盏灯。


光绪二十三年,妖道祭灯用的童男女。三十六个人,三十六颗头,三十六盏灯。头扔进了井里,灯留在了头上,灯灭了,头还在。


他的脚踩到了井底。


不是泥地,是石头。大块大块的青石,铺得很平整,像一间屋子的地板。脚踩上去有回音,空的,下面是空的。


他把手电往四周照了一下。


井底比井口大得多。井口只有三尺宽,井底有四五丈宽,像一个倒扣的碗,上面小,下面大。空间不是天然的,是挖出来的。井壁的泥土下面是岩石,岩石被凿开了,凿出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摆满了东西。


骨头。


不是嵌在墙上的那种,是搭起来的。一块一块骨头垒在一起,像砌墙一样砌出了形状。一个台子,方方正正的,三尺高,五尺宽。台面是一块平整的骨盆,几块骨盆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面供着一盏灯。


青铜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大。灯座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的关节处刻满了符咒,每一个指甲盖上都刻着一颗眼珠。灯盘在掌心里,浅浅的,像一个小碟子。灯盘里没有油,没有灯芯。


灯是灭的。


但陈九阳知道它会亮。迟早的事。


老吴和阿旺也下来了。阿旺的脚一落地就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是一根肋骨。人的肋骨,发黄的,一踩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像碎玻璃。


三个人站在井底,手电的光扫来扫去。


祭坛四周摆满了骨架。不是散乱的,是坐着的。一具一具骨架靠墙坐着,脊背贴着井壁,头骨低垂,像在打瞌睡。每一具骨架都穿着衣服,衣服还没烂完,挂在骨头上,像一面面破旗。


老吴拿着手电一具一具照过去。


第一具,穿的是清朝的衣服。长袍马褂,颜色早就没了,但款式看得出来。第二具,明朝的。圆领袍,补子还在,绣的是一只在云彩里飞的鹤。第三具,元朝的。第四具,宋朝的。


越往里越老。唐朝的,南北朝的,晋朝的,汉朝的。一具一具,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像历史书翻页一样,从近代翻到了远古。


最里面那具,靠墙坐着,身上的衣服烂得只剩几根布丝。但布丝的织法很老,老到阿旺没见过那种布。手电光照上去,布丝反了一下光,像金属。


“战国。”陈九阳说。“战国时期的衣服。”


老吴的手抖了一下。战国,两千多年前。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在这里坐着了,坐在这口井底下,坐在这个祭坛旁边,等着什么东西。


阿旺蹲下来,看那具战国骨架的脖子。没有头。头在膝盖上放着,面朝上,嘴张着。嘴里有一样东西,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种子。


手电光照到那颗种子上,种子裂开了。裂缝里伸出几根细丝,白色的,像根须。根须在空气中摆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旺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另一具骨架的手。手骨碎了,碎了以后露出一个东西。一只铜铃,跟手骨放在一起的,锈得发绿,但摇起来还有声音。声音很轻,很脆,像风铃。


铜铃一响,所有骨架都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转头。头骨一颗一颗转过来,面朝铜铃的方向。眼眶黑洞洞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影子。极小的影子,在眼眶深处游动,像鱼。


老吴把手电照向头顶。井口的天空只剩一个小小的圆,灰白色的,像一枚铜钱。铜钱正中间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不是云,是鸟。一只乌鸦,停在井口,低着头往下看。它看了几秒钟,张开嘴叫了一声。叫声在井里回荡,来回弹,像很多只乌鸦同时在叫。


骨架们听到乌鸦叫,张开了嘴。


三十六颗头骨,三十六张嘴,同时张开。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黑洞。黑洞里有风,风吹出来,冷得像冬天。风里有声音,很低很低的低语,像很多人在念经,念同一部经。


陈九阳听了一会儿,听出了几个字。不是汉字,是那种古老的文字,但他听懂了。


“灯灭。头落。灯亮。魂来。”


八个字,反反复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祭坛上那盏青铜灯亮了一下。不是点燃的亮,是闪了一下,像灯泡接触不良。闪的那一瞬间,灯盘里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只眼睛。


人的眼睛,眼珠是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灯。眼睛眨了眨,看着陈九阳,看了三秒钟,又消失了。


老吴的牙齿在打颤。“这地方……这地方不能待……我们上去吧……”


陈九阳没理他。他走到祭坛前面,蹲下来,看祭坛下面的地面。


地面不是石头,是铁板。很大一块铁板,盖在祭坛正下方的地面上。铁板上刻满了符咒,符咒的刻痕里填着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是锈。铁锈,暗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干了的血。


铁板上有缝。


一条缝,弯弯曲曲的,从铁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缝很细,细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缝里有光透出来,青色的,很弱,很淡,像快灭的灯。


陈九阳把耳朵贴在铁板上听。


有声音。从缝里传出来的,很闷,很远,像隔了几座山。但声音在变大,从远到近,从闷到脆。咔嚓,咔嚓,咔嚓。


像有人在嚼东西。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张嘴在同时嚼,嚼的东西不一样。有的脆,有的软,有的粘,有的干。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杂音,像一千只虫子在啃木头。


阿旺指着铁板,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指了好几次才指准了位置。


铁板的缝变大了。


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针那么宽。光从缝里漏出来更多了,青色的,照在陈九阳脸上。他脸上的青光跟这道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下面的。


他把手电对准那道缝往下照。


光穿过了缝,照到了下面的东西。一个洞。很深很深的洞,看不到底。洞壁是光滑的,不是石头,是骨头。骨头磨光滑了,像抛光过的大理石,反射着手电的光。


洞壁上趴着东西。


很多很多,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往下,往下,往下,看不到尽头。每一个都是人形的,四肢着地,趴在骨壁上,像壁虎。它们没有头,脖子的断面紧贴着骨壁,像在用脖子听什么东西。


咔嚓声就是从它们身上传出来的。


不是嘴在嚼,是骨头在嚼。它们的骨头在自行咬合,关节在摩擦,骨刺在碰撞。没有肉,没有皮,只有骨头,但骨头在动,在嚼,在发出声音。


陈九阳把手电收回来,站起来。


他的腿没抖,手没抖,声音也没抖。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地方,这个洞,这些东西,不是妖道造的。妖道只是发现了这个地方,把它当成了祭坛。


这个地方一直都在。


从战国之前就在了,从秦汉之前就在了,从有人类之前就在了。


阿旺终于说出了话。“陈爷爷,那是什么?”


陈九阳看着那道裂缝,看着缝里透出来的青光,听着下面千万张嘴咀嚼的声音。他的左眼又痛了,痛得他眯起了眼。那只眼里的青色光点变成了一个人形,站在他的瞳孔里,面对着那道裂缝。


那个人形在说话。没有声音,但他读出了唇语。


“下来。下来。下来陪我。”


他闭上了左眼。


“走。”他说。


阿旺第一个往绳子上爬。他爬得很快,快到绳子在晃,晃得老吴站不稳。老吴抓住绳子,等阿旺爬上去了,他才开始爬。


陈九阳最后一个走。


走之前,他把手电咬在嘴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他女儿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他把黄纸叠成一个小人,放在祭坛上,放在那盏青铜灯的旁边。


小人刚放上去,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的时候,灯盘里出现的不只是一只眼睛,是一整张脸。很小很小,只有拇指大,五官齐全。


陈小禾的脸。


脸在笑,嘴巴在动,说着什么。没有声音,但他看出来了。三个字。


“爸。爸。爸。”


陈九阳转身抓住绳子,往上爬。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声音变大了,大到整个井底都在震。铁板的缝在扩大,从针宽变成了指宽,从指宽变成了掌宽。


青光从缝里涌出来,照在井壁上,照在那些骨架上面。


骨架开始动了。


不是转头,是站起来。一具一具战国、汉朝、唐朝、宋朝、明朝、清朝的骨架,从墙边站起来,站得直直的。头骨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脖子上,放歪了,歪着脑袋,看着陈九阳往上爬的方向。


它们伸出骨手,去够那根绳子。


够不到。差一点点。


但它们不放弃。一具接一具,踮着脚尖,指骨离绳子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具战国骨架,指尖碰到了绳子的末端。


指骨勾住了绳子。


陈九阳感觉绳子沉了一下。他没有往下看,加快了爬的速度。他的左眼全睁开了,青光从眼眶里溢出来,照亮了他面前的井壁。


井壁上的符咒在发光。不是青光,是金光。他爷爷留下的封印在起作用,在阻止那些东西往上爬。


金光越来越亮,亮到绳子都变成了金色。


战国骨架的指骨被金光弹开了,整具骨架往后弹出去,撞在后面的骨架上,撞倒了一片。骨架散了一地,头骨滚到铁板上,嘴还在一张一合。


陈九阳爬到了井口。


老吴和阿旺把他拉上来。三个人躺在井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井里传来最后一声咔嚓,然后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钟。


井口喷出了一道光柱。青色的,粗的,比井口还粗。光柱冲向天空,冲破了云层,冲到了天上那面镜子里。


镜子里那个没有脸的人,伸手接住了这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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