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山寺。
残垣断壁,野草丛生。大雄宝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只剩那尊金鹏展翅的雕像,还立在废墟中。
一个黑衣老人站在雕像下。
他背对着我们,身形瘦削。风吹起他的白发,像一蓬枯草。
“爹。”
我喊出这个字时,喉咙干涩得发疼。
老人转过身。
他的脸上,果然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
“小凤。”陆天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你长大了。”
“五十年了。我早该长大了。”我走上前,“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因为我欠的债太多。”陆天明看向薛冰,“你是薛家的女儿?”
“苏家的。”薛冰的声音冰冷,“苏鹤的女儿。”
陆天明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是独孤一鹤的女儿?”
“是。你杀了我养父母。我爹间接害死了上官金虹。你们两个人,毁了我两个家。”
陆天明沉默了很久。
“对。我们都欠你。”他缓缓说,“但欠得最多的,是你父亲。他杀了上官金虹。你养父母是为了保护阿冰才被杀的。而主使这一切的,是平南王。”
“平南王?”
“对。当年的老平南王。他知道了上官金虹孩子的下落,想要斩草除根。你爹独孤一鹤,就是他的内应。你爹出卖了公主,换取了峨眉派掌门的位置。至于我——”
他看着我。
“我是那个孩子唯一的屏障。为了让她彻底安全,我必须让所有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消失。于是,我杀了薛云夫妇。烧掉了所有记录。把她带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可她是你女儿。”我说,“你和上官金虹的女儿。”
“我知道。”陆天明苦笑,“我一生最爱的女人,生了我的女儿。我却只能让她叫别人爹。金鹏王朝的规矩,公主的孩子必须姓上官。我不能认她。”
我掏出那块玉佩。
“这是你留给我的。”
“对。我把它交给独孤一鹤,让他转交给你。我说那是我临死前的东西。他信了。”陆天明说,“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死在你手里。”
“他该死。”
“是。他该死。但他也是被利用的人。”陆天明叹了口气,“这五十年来,每个人都是棋子。金鹏王朝是一盘下不完的棋。我们以为自己在落子,其实都在被别人下。”
薛冰忽然开口:“阿冰在哪里?”
陆天明看向她。
“你很在意她?”
“我五岁之前,她是我妹妹。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
陆天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不会告诉你具体在哪里。”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是一个普通人。嫁了人,生了孩子。不知道什么金鹏王朝,不知道什么陆天明。她只知道她爹姓李,是个种地的。”陆天明的眼里有泪光,“我用了五十年,才让她过上这种生活。我不会让任何人打破它。”
薛冰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废墟里的金鹏雕像,很久很久。
“陆天明,”她终于开口,“你杀我养父母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的脸。”
“我知道。我本来应该连你一起杀掉。”陆天明看着她,“可你没有哭。你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睛看我。我问你,你恨不恨我。你说——”
“‘恨有什么用?我要我妹妹’。”
薛冰接上了这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穿过废墟,吹动杂草。
“五岁的孩子,说不恨,是假的。”薛冰说,“但我现在明白了。你杀他们,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们要出卖阿冰。他们收了平南王的钱,要把阿冰交出去。”
陆天明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前些天想起来一件事。出事那晚,我养父出门前和我养母吵架。养父说,‘把那个丫头交出去,我们就能拿一万两银子’。养母骂他黑心。然后我就被关进房里了。再后来,你就来了。”
“所以你养母是好人。”
“是。她不肯交出阿冰,才会被你撞见。而我养父——”薛冰的拳头攥紧了,“他该死。”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父母不是同心的。
原来那晚的灭门,不只是杀人灭口,还掺杂着内讧和背叛。
“薛冰,”陆天明开口,“我没有杀你养母。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在你养父手里了。你养父正要带阿冰出门,我拦住了他。”
“什么?”
“你以为你养母是谁杀的?”陆天明说,“不是我。是薛云。他自己下了毒。因为你养母不肯交出阿冰,他就杀了她。我亲眼看见的。”
薛冰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骗我。”
“我没有。你养母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照顾好两个孩子’。阿冰和你。”
薛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十七年。
十七年来,她一直恨错了人。
“我去你养母坟前上过香。”陆天明说,“每年清明都去。她是个好人。可惜嫁错了人。”
薛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跪陆天明。
是朝着江南的方向。
那里埋着她养母。
我扶住她。她没有推开我。
“爹,”我看向陆天明,“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下去?”
“不躲了。”陆天明说,“我今天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五十年的烂账,到我为止。我会去六扇门自首。把一切交代清楚。平南王府的罪证,独孤一鹤的底细,还有那些宝藏的去向。全部交代。”
“你会死的。”
“我已经多活了五十年。”陆天明看着我,“够本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清清白白地过。”
我看着他。
这个苍老的、遍体鳞伤的、杀过人也救过人的男人。
我的父亲。
“好。”我说,“我陪你去。”
“不用。”陆天明摇头,“你有你的事。你身边有好几个女人需要照顾。那个叫薛冰的,那个上官家的两个丫头,还有一个——叫公孙兰的对不对?你小子比你爹强。”
我苦笑。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爹。”
“嗯?”
“谢谢你活着。”
陆天明愣住。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五十年沉重如山的过往。
“我也谢谢你,没有恨我。”
他转身,走向废墟的出口。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凤。”
“嗯?”
“那个叫薛冰的姑娘,心肠很硬。可这种人,一旦软下来,就是最软的。”他顿了顿,“别辜负她。”
然后,他消失在杂草丛中。
薛冰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陆小凤。”
“嗯?”
“你爹……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我愣住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他去六扇门自首——你觉得是假话?”
“不。”薛冰摇头,“他想自首是真的。但他不会去六扇门。”
“为什么?”
“因为他说‘剩下的日子,我想清清白白地过’。一个要去自首的人,不会说这种话。自首的牢房,和清清白白,是两回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他会去哪里?”
“去还债。”薛冰说,“他杀过的人,不止我养父。他欠的债,也不止我养母一个。他说他多活了五十年,够本了。剩下——”
她看着我。
“剩下的,就是去填那些填不完的窟窿。用命填。”
我冲向废墟的出口。
可陆天明已经不见了。
荒野茫茫,只有一个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天地交界处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我没有追。
因为我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我拦不住。
他要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独自走完。
我回到薛冰身边。
“你不留他?”
“留不住。”我坐下,看着那座残破的金鹏雕像,“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会去神针山庄。去你养母的坟前。”
薛冰沉默。
然后,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风吹过破山寺的废墟。金鹏雕像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和薛冰并肩坐着。
不说话。
只是等风停。
风停的时候,我们就会启程。
去江南。去神针山庄。
去面对父亲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