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从石甲犀的甲壳旁边站起来的时候，左臂的灼伤还在往泥水里滴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用右手撑着犀牛甲壳的边缘，把自己整个人从两具纠缠在一起的人兽尸体中间拔了出来，靴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又坐回去。周围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火花萤熹炸开后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雨水浸泡尸体的腥气，熏得他喉咙发紧。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兽吼，不是惨叫，是无数双脚同时踩进泥水里发出的那种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风震家族营地的废墟上，从云溪家族那片被水蛭泡烂的帐篷群里，从铁羽家族还在冒烟的主帐残骸边，从铁棘家族溃逃后又被长老堵回来的混乱人群中。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所有还能跑得动的人，在兽潮退去、兽王倒下的同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冲向茧泉。
不是冲向彼此，不是冲向还没死透的兽王，是冲向那条正在从地底涌出乳白色水流的茧泉河流。茧泉小比的规则只有一条：先取茧泉者为胜。不是杀光对手，不是守住阵地，不是活到最后。是拿到茧泉。谁能第一个把手伸进茧泉水里，谁就是赢家。两百个人也好，四十九个人也好，哪怕只剩一个人，规则也不会变。
霍青的腿比大脑先动了一步。他的右脚已经踩进了泥水里，膝盖弯曲，重心前倾，身体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步姿态。然后他停住了。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跑在最前面的人会怎么样？他从尸体堆里直起腰，目光越过前方那些正在朝茧泉方向狂奔的背影，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遍。
四十九个人。风震家族只剩四十九个人，但这四十九个人不是一条心。三曦顶峰的族老有两位，三曦高阶和中级的就剩这几个，二曦高阶占了大半，二曦初级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一曦少年被挤到了最后面。冲在最前面的是谁？是三曦。是那些在兽潮中催动过二品三品萤熹、杀过二曦兽王、正面扛过八眼兽攻击的人。他们冲在最前面，是因为他们的修为最高、速度最快、在刚才的战斗中最有资格认为自己应该是第一个拿到茧泉的人。但修为最高意味着威胁最大。速度最快意味着最先脱离阵型。最有资格意味着一旦四大家族的人在茧泉边撞在一起，他们就是第一个被其他家族集火的目标。在几十个三曦萤人的混战里，一个二曦初级冲在最前面能活多久？三息还是五息？
还有补给。兽潮过后每一具人尸和兽尸里的萤熹都是补给。他从那个高颧骨男人身上抢来的残缺木藤萤熹和树叉萤熹就是这么来的。茧泉小比虽然允许争夺萤熹，但最密集、最容易获取的补给永远在战场上。跑在最前面的人会放弃这些补给。而等他们冲到茧泉边，被其他家族打退、萤熹耗尽、荧能耗空之后，他们会回头重新搜刮战场。到那时候，谁落在最后面，谁就是被搜刮的对象。
霍青的后脚跟踩实了。他没有继续往前冲。他弯下腰，借着石甲犀巨大甲壳的掩护，向右边横向移动了大约三十多米。他跑得不慢——三十多米对于从小在被灵草狼王追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来说用不了几次呼吸——但他跑的方向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是往茧泉冲，他是往侧面绕。在移动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的地形。战场上的掩体其实不少——倒地的巨兽尸骸是最理想的掩体，一头石甲犀的甲壳足够藏下两个成年人。断裂的帐篷撑杆和帆布堆成的废墟虽然挡不住攻击，但能挡住视线。河岸边有几块从山壁上滚落的巨石，八眼兽最后那次尾扫把其中一块砸裂了，裂缝刚好能挤进去一个人。
他选中了八眼兽的尸骸。那头五丈高的巨兽横在战场中央，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被削平了山顶的小山。它的左前腿还保持着倒地时那副蜷缩的姿势，腿弯处的鳞片被炸飞了三片，露出下面焦黑的关节软组织。腿弯和腹部鳞片之间的夹缝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三面都被兽尸的巨大体量挡住，正面有腹鳞掩护，头顶有肩胛骨和背鳞遮着，从外面任何一个角度看过来都很难发现里面藏了人。他钻了进去。
兽尸内部还残留着八眼兽生前散发的体温。巨大的尸骸在冷却过程中不断地发出极细微的骨骼收缩的嘎吱声，腹腔里的气体偶尔会从鳞片缝隙里挤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闷响。那股气味极其难闻——不是血肉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混合了八眼兽体内被它强行夺取的多种萤熹残余能量的刺鼻气息，像是有一万种不同的灵材在同一个锅里被煮成了糊状然后泼在了内脏上。霍青用右手捂住口鼻，左手按在灼伤处，后背紧贴着八眼兽腹部鳞片内侧粗糙的纹理，一动不动。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透过腿弯和腹部鳞片之间一道不到三指宽的缝隙看到外面。第一批冲向茧泉的人已经冲出了营地的范围，他们的背影在泥泞的战场上拖出一条条凌乱的水痕。百锻金刚跑在最前面，他的右臂金刚铠甲已经碎了大半，裸露的前臂肌肉上还挂着被腐木蚺牙划出的血痕，但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三曦顶峰的爆发力让他在泥地上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弹出去将近两丈。紧跟他身后的是森脑族老和水道少女所在的那一小队人，他们大概是全场唯二还在保持着基本阵型的——森脑族老在中间用感知扫路，水道少女和另一个水道萤人在两侧用水鞭随时准备拦截侧面的突袭。
然后是第二梯队。二曦高阶的萤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着跑，彼此之间保持着大概两三丈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够他们在遇到攻击时互相支援，又不会被一发范围攻击同时命中。但霍青注意到，有几个二曦高阶的人在跑出营地范围之前特地停下来在几具二曦兽王的尸体上快速翻找了一遍。他们从裂脊蜥的脊椎沟槽里又掏出了一些东西，有人往自己怀里塞了一团还在微微发光的残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
第三梯队是二曦中阶和少数几个跑得相对快的一曦少年。他们的速度明显比前面两批人慢了一大截——不是不想跑快，是体力跟不上。兽潮消耗的不只是萤熹，还有体能。那些二曦中阶的人在刚才的战斗中至少催动了十几轮攻击，每催动一轮都要从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储备中榨一次油。那个一直在用水雾遮蔽兽群视线的水道少女——霍青认出她就是之前那个分干肉脯的人——现在正跑在一个一曦少年的旁边，把他从一具倒下的铁蹄鹿尸骸上拉起来。那少年大概是刚才冲刺时被鹿角绊倒了，膝盖上全是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还在打颤。水道少女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跑，没有扔下他。
霍青的视线收了回来。他没有再盯着那些背影看。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比茧泉更近的东西——战场上的尸体还没有被全部搜刮干净。他蹲在八眼兽尸骸的掩体里，用森脑感知了一下后方。风震家族营地的废墟上还散落着不少尸体——人的、兽的，有些已经被第一批搜刮的人翻过了，但翻得极其粗糙，因为翻的人都在赶时间。他们只掏了心脏位置的萤熹和腰间皮囊里的存货，没有时间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上可能藏东西的缝隙。
而且不止风震家族的人在搜刮。他的森脑捕捉到了几个不属于风震家族的萤能波动，在营地废墟的东南侧边缘，有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他们身上的荧光不是风震家族制式皮甲的暗绿色标记，而是铁棘家族的土黄色和铁灰色混杂。他们的营地离风震家族最近，兽潮之后溃逃时被长老堵回来重新整编，但整编归整编，溃逃之后想再恢复士气和组织度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这几个铁棘族人大概是在长老把他们重新收拢之前趁机溜出来的——他们的目标不是茧泉，而是战场上散落的萤熹。他看到一个铁棘族的二曦中阶萤人蹲在一具风震家族二曦高阶萤人的尸体旁边，手脚极快地扯下对方的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把碎荧晶和一团淡金色的残熹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把皮囊随手一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麻木的、被恐惧和生存本能挤压出来的冷硬。风震家族的人跟他无冤无仇——但一个死人的皮囊里装着能让他多活一天的资源，而他需要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霍青把身体缩进八眼兽腿弯的阴影更深处。他在等一个时机。不是等茧泉那边的胜负分出来——那是三曦们的事，跟一个二曦初级的散兵没有任何关系。他在等这些搜刮尸体的人离开。等他们带着从死人身上掏出来的萤熹碎片和碎荧晶回到各自的队伍里，等战场上只剩下那些已经被翻过好几遍的、不会再有人多看一眼的残余。然后他才会出来。他没有具体想过要捡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跑在最前面的要么拿到茧泉，要么死在茧泉边上。走在中间的要么捡到补给，要么被前后夹击。而走在最后面的——只要藏得够好、出手够准——能活到下一场。这就是他从那个高颧骨男人嘴里读出的最后两个字。“一块死”。他不准备跟任何人一块死。
茧泉方向的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第一个冲到茧泉河边的是铁羽家族的人，他们的三曦顶峰最多，在兽潮后的残局里人数虽然被四翼鳞蚺打掉了大半，但活下来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个铁羽家族的三曦顶峰刚把手伸进茧泉水里，还没来得及感受茧泉的荧能涌入体内的温热触感，就被云溪家族从侧面射过来的三道高压水刃同时命中。他整个人从茧泉边被打飞出去摔在岸上，左臂和胸口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茧泉水混着他的血一起淌回了河里。然后云溪家族的人和铁羽家族的人就在茧泉边打成了一团。铁棘家族的人到得最晚，但他们打得最聪明——他们没有直接冲进铁羽和云溪的混战中心，而是在外围不断用铁棘陷阱封锁上岸的路线，试图把已经在茧泉边占据位置的人困死在水里。
没有人注意到风震家族的人还没有加入混战。百锻金刚在冲到茧泉边缘之前停下了脚步。他把右臂的金刚铠甲残余部分散掉——残破的铠甲已经提供不了有效防御，反而会额外消耗萤能——然后用光着的前臂指向茧泉河对岸的一片密林。“风震！从侧面绕！”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像是敲在金道萤熹的共振频率上。森脑族老的感知扫过河对岸，确认了那片密林里没有埋伏。水道少女和另外几个二曦高阶的水道萤人率先涉水过河，在河面上铺开一层水膜作为后续部队的踏脚石。风震家族的四十九个人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运动——不是正面冲锋，而是侧面迂回。他们没有跟任何一个家族的人正面交战，而是贴着谷地北侧的山壁阴影，从铁棘和云溪的防线夹缝中穿了过去。
霍青在八眼兽尸骸的掩体里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百锻金刚在关键时刻收住脚步的那个瞬间，看到了森脑族老在队伍侧翼不断转动脑袋扫描周围时眼球的绿色纹路在急速闪烁，看到了水道少女在涉水时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一曦少年——后者正用发抖的双手在水膜上维持平衡，嘴抿成一条线，没有哭。他也看到了铁棘家族那几个溜出来搜刮尸体的人在听到茧泉边的混战声响后迅速退走，消失在山壁下的乱石堆里。
然后他从掩体里出来了。不是站起来跑，是蹲着，用一种几乎贴着地面的低姿态从八眼兽的腿弯夹缝里钻了出来。灼伤的左臂被他用撕下来的衣角布料草草裹了一层，但渗出的组织液还是把布料浸透了一小块。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片废墟上还有没有人。森脑感知——后方安全。侧面安全。正面远处茧泉边的混战还在继续，但声音正在变得稀疏——不是战斗结束了，而是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蹲在一具被翻过的石甲犀尸体旁边，没有去看犀角下面被掏空的萤熹槽，而是伸手在犀甲缝隙里摸。摸到了——一块被漏掉的碎荧晶碎片，可能是之前搜刮时从谁布袋里掉出来的，卡在犀甲缝隙里，只有指甲盖大。他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蹲着，保持低姿态，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已经踩过的脚印上。他不捡萤熹——能用的萤熹早就被掏干净了，剩下的残熹对他来说吸收不了多少荧能。他捡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碎荧晶的碎片、一小截被踩断的水道萤能容器、一块还没被泥水完全浸透的干肉脯——大概是那个水道少女在翻找皮囊时掉落的。
他把干肉脯塞进嘴里，没有嚼，含在舌根下让它慢慢软化。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肉脯上的盐分触碰到舌面的瞬间，他的唾液腺像被电了一样疯狂分泌。他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含了很长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