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叫陈小七,是个跑船的。
三天前,他在运河边卸货时,遇到一个黑衣老人。老人问他,京城里陆小凤是不是在找他。
陈小七说是。
老人就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送到听雨楼来。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
“很瘦,头发全白了,但腰杆很直。他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到下巴。”陈小七比划着,“还有,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我展开信。
只有两行字:
“小凤,不要找我。阿冰很好。照顾好薛家的女儿。父字。”
我把信反复读了三遍。
阿冰很好。
阿冰很好。
那个被抢走的孩子,还活着。
而父亲,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一切。他知道我在找他,也知道薛冰在我身边。
“那个老人现在在哪里?”我问陈小七。
“不知道。他给了信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陈小七想了想:“往南。往南边官道上走的。”
南边。那是江南的方向。
“薛冰。”我回头,“我要去一趟江南。”
“我跟你去。”
“这趟可能很危险——”
“我不怕。”薛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当面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我们骑马出城时,天边才露出一线微明。
路上,我把上官丹凤告诉我的事全部转述给薛冰。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阿冰不是我的亲姐姐。”
“对。”
“她是你妹妹。”
“同父异母。”
“那你父亲杀我父母,是为了保护她。”
“是。”
“我恨了十七年的人,其实是在保护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冰忽然勒住马。
“陆小凤。”
“嗯?”
“我不要你赔命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没杀我姐姐。他只是杀了我父母。而我——”她的声音轻轻颤抖,“我也没资格替薛家报仇。”
“什么意思?”
薛冰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泪,但没有落下。
“我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姐姐被抢走的那一晚。可刚才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来一件事。那个蒙面人进来的时候,我喊的不是‘别抢我姐姐’,而是——”
她深吸一口气。
“‘别抢我妹妹’。”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不是薛云的亲生女儿。”薛冰说,“我想起来了。薛云夫妇收养了两个孩子。我是先来的那个,阿冰是后来的。我的真名,叫苏冰儿。是薛云一个故交的女儿。那个故交——”她看着我,“叫苏鹤。”
苏鹤。
金鹏王朝的侍卫统领。
也就是后来的——独孤一鹤。
“薛冰……你是独孤一鹤的女儿?”
“我不姓薛。我姓苏。苏冰儿。”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爹杀了我养父母。你爹杀了阿冰的身份。他们都是为公主的女儿铺路。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可笑吗?”
马背上的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不可笑。”我说,“你五岁。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不是在撒谎,是脑子在保护你。”
“保护我?”
“对。有些记忆太痛,脑子会替你忘掉。这是人之常情。”
薛冰没有说话。
她只是策马,继续向南。
我们沿着官道一路追踪。每到一个镇子,就打听黑衣老人的下落。
有人说看见他往苏州去了。有人说他在杭州城外出现过。
还有人说他是个疯子,在酒馆里自言自语,说什么“欠的债该还了”。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揪了一下。
父亲在还什么债?
他终于要现身了吗?
第七天,我们到了苏州。
在城门口,一个小孩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条。
“一个老爷爷让我给你的。”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城西二十里,破山寺。
破山寺。
那是金鹏王朝覆灭前,最后一座被烧毁的寺院。
也是上官金虹藏匿宝藏的地方。
父亲在那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