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闻岐,待查”的签页掉在地上的时候,夹层里一瞬间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
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是误入。
不是临时被卷进来。
而是早就被那本旧账盯上了,只是今天才把名字从暗格里翻出来。
闻岐盯着那张签页,弯腰捡起,指腹触到纸面的瞬间,冷纹竟轻轻一跳,像被谁从很远的地方点了名。
“收起来。”梁观潮说。
“不用你提醒。”
闻岐把签页折起,塞进怀里,动作快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
后方那串脚步声已经快到夹层门口,听得出来来人不止一个,且脚步都稳,稳得像常年做过扫线的人,知道哪里该踩,哪里不该踩。
“走后井。”梁观潮说,“前面回不去了。”
“你带路?”
“不然谁带?”
闻岐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这时候要是还纠着梁观潮那点旧账不放,所有人都得被堵死在这里。
他回手握住闻小满的肩,先把她往后侧推了半步,又把第二匣重新贴近胸口。铜钥就在匣旁,冷一阵,热一阵,像在等落位。
“能走吗?”他问小满。
闻小满点头。
她脸色还白,可眼神没有退。
“能。”
这回她答得比前几次都稳。
闻岐看她一眼,没再说护着的话,只把她往自己身侧一带。
后侧检修道很窄,墙面上全是旧划痕,像过去有人在这里反复走过、退过、又回来过。梁观潮走在最前,手掌按着门骨,凭着熟路把一块松动的墙板往里一掀,露出下面一段斜下去的梯槽。
“下去。”他说。
闻岐刚要扶闻小满,梯槽上方却突然传来一记极轻的敲响。
不是追人的重脚步。
是有人把手指放在外侧,轻轻叩了两下。
梁观潮脸色一下变了。
“别出声。”
下一瞬,外侧竟传来一把很陌生的男声,声线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谁,又像知道门里的人全都在听。
“梁守门。”
“还认得这门吗?”
梁观潮的手背一僵。
闻岐听出来了。
这人不是炉业的护卫。
也不是道盟的正式巡查。
更像旧路里常年跑在名册边上的人,知道门、知道账,也知道谁欠了谁。
“谁?”梁观潮冷声问。
门外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很薄。
“你当年签封的时候,我在。”
梁观潮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来得正好。”
外头那人没有接这句,只又敲了敲门。
“钥拿到了吧?”
闻岐目光一沉。
对方知道钥。
也知道门里的人已经把它取出来了。
那就说明,从他们踏进小门开始,这件事就没真断过线。有人一直在外头看着,只是现在才从暗处把手伸出来。
“别答。”梁观潮低声道,“他在试回声。”
闻岐没说话,只把铜钥攥得更紧。
他不打算给门外任何回应,可铜钥偏偏在这时候自己轻轻发热,热得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它握住了。
门外那人停了一息。
“看来是拿到了。”
“那就按老规矩,回校勘库吧。”
这句一出,梁观潮脸色更难看。
“你果然还活着。”
“活不活另说。”门外的人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东门是不是又把人放出来了?”
闻岐听得心里一凛。
这人对东门的情况知道得太准了。
梁观潮没有立刻答。
门外那人也不催,只继续慢慢道:“若是放出来了,就别把小的那条门彻底掀开。你知道那门一旦对准谁,谁就会先入册。”
这句话一出口,闻岐就知道,这人和梁观潮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而且还打过很多年。
梁观潮闭了闭眼,最终只回了一句:“你来晚了。”
“不晚。”门外的人说,“我只想确认,留在里头的那半,还认不认旧名。”
闻岐听到这里,终于往前一步。
“你是谁?”
门外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人低低答:“顾回。”
这个名字一出,闻岐和孟枢同时看向梁观潮。
顾回。
东井守口人。
也是当年替闻铮看过半条东井线的人。
梁观潮没有否认,只把眼神压得更沉。
“你来得正好。”他说,“把后面那群扫名的引开。”
顾回在门外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
“让我替你收尾。”
“可我今天不是来收尾的。”
闻岐心里一动。
门外顾回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稳。
“我是来告诉你们,校勘库那边已经开了内灯。”
“有人在翻你们的旧名。”
闻岐手指一下收紧。
“谁在翻?”
“不知道。”顾回说,“但翻得很快。快到像在找人。”
他说到这儿,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更远的脚步声,像真有人听见了什么,正在往这边赶。
顾回的声音随即压低。
“别耽搁了。”
“钥既然已经到手,就该进更深处。”
“你爹留的那半,不是要你回头找他。”
“是要你顺着这把钥,去找旧账最先改名的那页。”
闻岐听得很慢。
每一句都慢慢落进骨头里。
原来闻铮让他拿钥,不是叫他在东门前死守。
而是让他去找那一页真正动过手脚的账。
“那页在哪?”他问。
顾回没立刻答。
门外那串脚步声已经逼近到近处,连门板都开始轻轻发颤。
顾回像终于下了决心,低低道:“内环校勘库三层,无名格。你们若能到那里,应该能见到第一笔被改掉的旧名。”
“是谁?”
“你爹没说全。”
“那你说。”
顾回顿了一下。
“他说过,那页上有你们家,也有裴家的线。”
闻岐心里猛地一沉。
裴家。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外侧门板就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梁观潮立刻推人:“下梯槽!”
闻岐一把把闻小满送下去,自己回手抓住第二匣,刚想跟着下,掌心里的铜钥却忽然一震。
那一震很轻,却像把某种隐藏得极深的机关直接弹开了。
他低头一看,钥尾那道缺口里竟浮出一行极细的压痕。
不是字。
是路。
一条只有拿着钥的人才能看见的路,正从东门这边,一直向内环最深处延过去。
闻岐盯着那条线,没立刻动。
因为就在他看见路的同一瞬,怀里的那张“闻岐,待查”签页,竟又自己热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
这条路不是给一个人走的。
是给被旧账点过名的人走的。
门外又是一记撞击,夹层墙板震得轻响。
梁观潮脸色一沉,伸手去扯闻岐。
“现在走。”
闻岐终于低头,把铜钥按进第二匣顶纹旁边那道最细的槽里。
咔。
一声极轻的合位响起。
冷纹和铜钥同时亮了一瞬。
他眼前的那条路,忽然像被星图点亮,直直指向更深的黑处。
闻岐看着那方向,低声道:
“走。”
这回不是梁观潮催他。
是他自己先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