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页！”
老灰袍这句出口时，声音已经不是急了。
是裂。
像一层撑了太久的旧纸，终于被人从中间扯开一道口。
燕沉舟听得很清楚。
这人先前再慌，也还肯装几分规矩，装几分替司里收口。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急着抢的不是一张页。
是那条已经被看见的根路。
他怕的不是副页出城。
是有人顺着副页，真走到西边去。
裴无咎的钩先动。
却不是拦燕沉舟。
是横在老灰袍胸前。
“退回去。”
老灰袍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那种近乎赤裸的狠。
“裴无咎，你知道你在拦谁么？”
“我知道。”
裴无咎答得极平。
“我拦的是一个比逃犯还急着灭页的人。”
台边几名甲工面面相觑，连脚都不敢乱挪。
闻人烬盯着这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好。”
“总算轮到你们自己认一认账了。”
老灰袍没理他。
他死盯着裴无咎，像要把这人脸上那层一向守规矩的皮生生看穿。
“这是司里的旧物。”
“副页出城，谁也兜不住。”
裴无咎钩背却又往前压了半寸。
“副页若只是旧物，你何必亲自抢。”
“若只是旧物，你刚才又何必怕他看见归线。”
这几句不大声。
可每一句都像在白火边上敲钉。
燕沉舟没有抬头看。
他已经把副页收得更紧了些。
断命针穿过页边那枚细孔，页面贴着掌心，归线虽已滑空，却还在闻人烬膝前那条细缝处细细绷着，一头暗，一头亮，像一根还没完全咽回去的黑丝。
它没散。
这说明七号位还在认页。
他必须走。
而且要快。
再拖下去，不管是老灰袍抢成，还是裴无咎回过味来，这张副页都留不住。
“顾铁衣。”
“讲。”
“半齿还能咬多久？”
顾铁衣脸色白得发灰，眼里却还稳。
“一炷香肯定没有。”
“十息还有。”
够了。
燕沉舟脑子里那张路已经合上了。
后梁。
死人路。
西矿废井。
炉墓暗沟。
他来时走的是死人路，回时却不能原路往上爬。那样太慢，也太显眼。可七号位既与西边同账，试炉台底下就不可能没有朝西泄力的旧槽。
这城里所有大东西，火、灰、水、账，最后都得有出口。
既然正页的根路折向西矿废井，那台底朝西，就一定还有一条不用翻正页也能走的旧放槽。
“沈砚秋！”
他这一声不是冲台下喊。
是朝黑缝那一边。
黑缝后头几乎立刻应了：
“在。”
“七号位若只取副页不翻正页，西边有没有泄路？”
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是不知道。
像是在极快地把问册房、停册房、旧清槽、西矿废井那几条脏路全往一起拧。
两息之后，她的声音低低传了过来：
“有。”
“不是正路，是退灰槽。”
“从试炉台西脚泄下去，接旧换水沟，再并到废井底下那条干槽。”
燕沉舟心口一沉。
对上了。
“怎么开？”
“不开。”
沈砚秋答得很快。
“它原本就开着半死。”
“你只要让台心那道走笔槽吃一口反灰，西脚退灰板就会自己松。”
这句话一出，顾铁衣立刻反应过来。
“不行。”
“那等于让整座试炉台回半口灰，位会乱。”
“乱才有缝。”
燕沉舟答得很冷。
顾铁衣张了张嘴，最后只骂出一句：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敢拆。”
闻人烬这时已听明白一半，脸色更差。
“你要拿我膝下这口位去冲退灰板？”
“不用你的位冲。”
燕沉舟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用你的锁。”
闻人烬眼角一跳。
“什么意思？”
“你胸口那半圈牵线盘，还在被七号位往下拽。”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这些年在给谁压账么？”
“现在给你看一眼台怎么吃人。”
闻人烬脸上血色一退。
可他这次没有立刻骂。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就跪在位口上，想完全撇开，已经晚了。
老灰袍终于听出不对，猛地侧身就要越过裴无咎。
“别让他动西脚！”
裴无咎钩势一转，竟真与他硬碰了一记。
当。
火星一下溅出。
这不是演给谁看。
是两边都真用了劲。
闻人烬看得发怔，随即竟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今天总算有人不替你们护这块台了。”
“少废话。”
燕沉舟盯着他。
“听我说。”
“等会儿我把副页往走笔槽上方一晃，归线会再追一次。你胸口那盘子一紧，别往上扛，顺它往下塌半口气。”
闻人烬脸都青了。
“你说得轻巧。”
“塌下去我人就得栽进位里。”
“不会。”
顾铁衣忽然接了一句。
“你只要别死扛，让它把那股劲泄到台西角，不让它全吃进膝里，就还能活。”
闻人烬转头看他，像是想从这老修甲匠脸上看出半点拿他试命的意思。
可顾铁衣这会儿已经没那个闲心装什么。
他只冷冷道：
“不试，你等着被老灰袍抢回副页后，再跪着压一辈子吧。”
这句话比什么都准。
闻人烬喉咙动了动，终于咬牙：
“来。”
燕沉舟不再拖。
他左手反卡半齿不松，右手却将那页副页连针一提。
不是高提。
只是往走笔槽上方那道白火边轻轻一晃。
这一下，像在半空里重新给归线点了一下页味。
闻人烬膝前那根本已暗下去的黑丝猛地一紧。
同时，他胸口那半圈牵线盘“咔”地收了一寸。
“就是现在！”
沈砚秋在黑缝后喝出声。
闻人烬闷哼一声，没往上顶。
他真按燕沉舟说的，顺着那股下拽的劲，把胸口那一塌往西侧让了半口。
这一让，试炉台西脚立刻传来一声极闷的响。
不是裂。
是松。
像一块压死多年的灰板，终于被下面积住的潮气顶开一指。
台西角那道平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压灰线，忽然往下一沉，露出半掌宽的一条黑缝。
冷风、灰气、还有一点极陈的湿铁味，一起从那缝里翻了上来。
“退灰板！”
顾铁衣嗓子都哑了。
“真给你们拧开了！”
燕沉舟没半点欣喜。
因为缝一开，台心那边也跟着乱了。
走笔槽两侧的灰纹一起亮起，先前那支销人笔、销页笔，连同没完全退回去的归线，都像同时被惊醒了一瞬。
老灰袍脸色彻底变了。
“封台！立刻封台！”
“现在封，封的是你自己的路吧。”
裴无咎这一句带着冷意，钩势却更狠，直接将老灰袍逼退到白火外。
燕沉舟知道，机会就在这一乱。
副页已在手。
西路已开。
再不走，等台心这些东西重新稳下来，就谁也走不掉了。
“顾铁衣！”
“别喊。”
顾铁衣抬起血糊糊的脸，竟冲他扯了下嘴角。
“我还死不了。”
“你往西走。”
“副页别回炉墓正门，走暗沟。”
“废井底那条干槽尽头，有一段倒塌石梁。你爹当年留过半个验口，能进不出，记得先看左壁。”
燕沉舟心里一紧。
这话不是临时编的。
顾铁衣显然早知道那里。
也早知道有朝一日，他会走到这一条路上。
“沈砚秋呢？”
这句是他脱口而出的。
黑缝后安静了半瞬。
随后，她的声音传来，不高，却稳。
“我不走这条。”
“你先把副页带出去。”
“等你进炉墓，再回来算我这笔。”
又是记账。
又是分开走。
可这一次，燕沉舟没再试图在当下把所有人都拽走。
因为他终于知道，这座城里真正能救人的，不是逞一口气。
是得先把那张总账拆开。
“沉舟！”
顾铁衣这一声已是催命。
台西角那条黑缝正在回合。
闻人烬膝上的力也在迅速反弹。
再慢一瞬，那块退灰板就得重新咬死。
燕沉舟没再回头。
他一手护住副页，一手拔出断命针，借着后梁半齿最后那点反卡的力，整个人从梁下斜斜荡出，脚尖在玄鸦残架前那道最危险的走笔槽边一借，直接扑向台西角那条半开的黑缝。
老灰袍看见这一幕，声音都嘶了：
“拦住他！”
没人来得及。
裴无咎的钩拦着他。
闻人烬还跪在位上，把那股回弹的劲死死往西边压。
顾铁衣吊在索上，竟还用那只废得快烂掉的右手，猛地撞了一下自己身前那根细索。
索环一晃，后梁半齿跟着再错半分。
这半分，正好够燕沉舟落进缝里。
扑。
人一没入，底下不是石。
是灰。
是积了很多年、干得像粉又沉得像水的旧灰。
燕沉舟半边肩膀先砸进去，胸口被震得发闷，手却没松。
副页还在掌中。
下一瞬，头顶那块退灰板轰然一合。
所有白火、喝声、钩响、骂声，全在头顶上一下闷住。
只剩黑。
和一股顺着西边干槽慢慢往下走的冷风。
燕沉舟伏在灰里，咳出一口带铁味的气，抬头往前看。
前头不远处，果然有一条贴着地势斜下去的旧槽。
不是水路。
是退灰路。
槽底干裂发白，边上有旧滑痕，像很多年前真有整车整车的死灰从这儿泄下去过。
更远处，则是一点极淡的灰青色光。
不是火。
像地底某处旧验口漏下来的冷天光。
西矿废井。
炉墓暗沟。
还有他掌心里这页还带着余温的副页。
台上的局，终于被他带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