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镖局的大堂里,李虎坐在轮椅上。
他的双腿被绣花针刺穿了穴道,虽然保住了命,但这一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陆大侠。”他看到我,眼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恐惧,“你也是来问那个瞎子的?”
“对。李镖头,你再仔细想想那天晚上的事。任何细节都别放过。”
李虎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和兄弟们押着镖车走到城西三十里的黑松林。忽然,林子里的鸟全飞起来了,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曲子。”
“什么曲子?”
“不知道。我从没听过那样的调子。幽幽的,像是女人哭,又像是风声。”
哼曲子。
穿绣花棉袄的瞎子在寂静的夜里侧耳倾听,李虎听到的“幽幽的调子”——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后来呢?”
“后来,他就从林子里走出来了。走得很慢,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我让弟兄们拔刀,可还没等我们动,他就已经出手了。那针快得看不见。我只觉得双腿一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过话吗?”
李虎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说,‘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完就走了,镖银一锭都没动。是我们后来才发现,车上的镖银全都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搬走的。”
凭空搬走八十万两官银。
这需要多少人手?
可李虎的描述里,从头到尾只出现了绣花大盗一个人。
“李镖头,”我忽然问,“你觉得,他真的是瞎子吗?”
李虎愣了愣。
“他走路的样子,确实是瞎子。手里没拿拐杖,但走得很稳,像是早就把路记住了。可他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我摔倒的时候,正好仰面朝天。那一瞬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睛——”李虎的声音颤抖起来,“是灰色的。像死鱼的眼睛。可那两只死鱼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在镇远镖局待到了天亮。
李虎的每一句话我都反复问了三遍。但我最想不通的,还是那句话——
“不是这里。”
什么“不是这里”?
他劫走八十万两官银,然后说“不是这里”?
难道他在找什么东西?
而他劫走的那些官银、奇珍、六扇门的银库——
都不是他要找的?
回到六扇门时,已是辰时。
金九龄正在换药。薛冰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薛冰递给我一份新的卷宗。
“昨晚,第四桩劫案。城东盐商钱万三的府上。”
“也是绣花大盗?”
“对。手法一模一样。大红棉袄,绣花针。但这次他没抢银子。”
“那他抢了什么?”
薛冰顿了顿:“什么都没抢。只是把钱万三打了个半死。钱万三现在还昏迷着,嘴里一直喊‘女魔头’。”
“女魔头?”
“对。钱万三的家人说,绣花大盗闯进来的时候,钱万三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而是喊‘女魔头饶命’。”
这就有意思了。
钱万三认识绣花大盗。
或者说,他以为绣花大盗是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个女人。
“女魔头……”我咀嚼着这三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公孙兰。”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金九龄霍然抬头。
“你怎么知道她?”
“红鞋子的头领,江湖上最神秘的女人。”我说,“传说她的武功奇高,手下有一批女子专门行侠仗义。但也有人说,她们其实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你认识她?”薛冰问。
“有过一面之缘。”我说,“三年前,我在江南查一个案子,和她打过照面。她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但她不会用绣花针。她用剑。”
金九龄接话:“公孙兰的剑法,据说是峨眉派的分支。但比峨眉更毒辣。不过,她从来没有穿过大红棉袄,也不是瞎子。”
“所以有人在模仿公孙兰的手法?”
“不。”金九龄摇头,“不是模仿公孙兰。是嫁祸公孙兰。”
“怎么说?”
“钱万三认识公孙兰,而且怕她。说明他之前一定被公孙兰教训过。现在有人打扮怪异,劫走官银,打伤钱万三。如果钱万三醒来后指认公孙兰,所有人都会相信,是公孙兰干的。”
这确实是个好计策。
公孙兰名声本就不好。如果被安上劫官银、抢王府的罪名,那她就完了。
“可谁会这么恨公孙兰?”
金九龄苦笑:“恨她的人太多了。她行侠仗义,得罪的仇家少说也有几十个。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恐怕不多。”
“钱万三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说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我站起身,“薛冰,我们去找公孙兰。”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找到她。”
我把司空摘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这个混蛋差点拿酒坛子砸我。
“陆小凤,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
“我昨晚子时才睡!”
“你昨晚去了赌场,赢了三百两。后来去了百花楼,待了一个时辰。再后来去醉仙楼喝到丑时。时间上来算,你已经睡了四个时辰,够了。”
司空摘星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的脂粉味太浓。而且你左手的袖口被烛火烧了个洞——那是赌场特有的矮蜡烛。还有你腰带上的竹叶青,只有醉仙楼有卖。”
司空摘星呆愣半晌,然后叹气。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废话少说。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公孙兰。”
听到这个名字,司空摘星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严肃。
“陆小凤,你确定要招惹她?”
“不是招惹她。是找她问话。”
“那和招惹有什么区别?”司空摘星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有个江湖豪客去找公孙兰,想讨她做老婆。第二天,那人的尸体在城外的河里浮起来了。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嘴巴被缝上了。”
“缝上了?”
“对。缝得密密麻麻的,像是绣花。大家都说,公孙兰手下的红鞋子,就是一群会绣花的妖精。”
我的心一沉。
绣花。
又是绣花。
“司空摘星,”我说,“告诉我怎么找到她。”
司空摘星看了我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红鞋子。
“这是上回从一个红鞋子成员那里顺来的。你拿着它,到城东的荒废织坊,把鞋放在织机旁边。如果她想见你,自然会现身。”
“如果她不想呢?”
司空摘星耸肩:“那你就自求多福吧。”